指月上人将流光溢彩的界越之锚递到顾湛眼前,像是个炫耀玩具的孩子。
“好吧,我们来讨论下一步……你看看这个。”
顾湛凝神看去,那界越之锚更加瑰丽了,它不像是由金属打造,更像是一团被固化的光影。但在那完美的光滑表面上,却有几道刺眼的裂纹,像蚯蚓一样附在上面。
那些裂纹里没有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它基本已经成型了。”指月上人轻轻抚摸着那些裂纹,语气里透着一丝幽怨,“多完美啊……如果没有这些裂缝的话。”
顾湛皱了皱眉:“这些裂缝,是什么?”
“是杂音。是怀疑。是不信。”指月上人抬起眼皮,“是你,还有你身后这些朋友,是你们心里的那个不字。”
“我不明白。”顾湛往后退了半步,“您最开始说,界越之锚是带我们回家的宝物。刚才在外面,您又说它是羊车鹿车那样的谎言道具。现在又拿出来显摆?这玩意儿到底是个啥?”
指月上人摇头,“孩子,你还是没能跳出真假的二元对立。我何时说过,界越之锚本身是假的?”
他将锚抱在怀里,眼神变得有些狂热。
“它是真实存在的。在古莽国还未破碎之前,它是定海神针,是连接万界的枢纽。后来……它丢了。”
指月上人叹了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没了锚,船怎么停?没了锚,世界怎么稳?所以古莽国才会出现那么多该死的裂缝,才会像个醒不来的噩梦一样,边缘不断地消解、坍塌,最后变成虚无的泡沫。如果不做点什么,这里迟早会彻底消失。”
顾湛似乎听懂了一些,他盯着那个七彩的锚,“所以……真货没了,您就造了个假的?”
“什么假的!这是拟合!是重塑!”指月上人似乎对“假”这个字很过敏,“我用同分妄见搭建骨架,用几百人的信念填充血肉。只要所有人都坚信它是真的,它就能拥有真货的威能!”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
“可惜啊……功亏一篑。就因为你们几个聪明人。你们的怀疑,就像是掺进金子里的沙子,这几道裂缝,就是你们的杰作。”
“那……您打算怎么修补?”
指月上人笑了,那笑容慈祥得让人毛骨悚然。
“修补?……对,先把外面那些居民,都安顿在这里。让他们在这里过完他们想过的一生,就像你父母那样。这对他们来说,也算是得偿所愿,对吧?算是对我信任的酬劳!”
接着,他转头看向顾湛他们:
“然后,我会在这里弄死你们。弄死你们后,我回到社区洞穴,重新开放裂缝,等待下一批迷途的羔羊掉下来。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百年……总有一批人,是纯粹的,是听话的,让他们的信念慢慢修复我的界越之锚。”
图穷匕见。
没有遮掩,没有修饰,在他眼中,杀人不是罪恶,而是像吃饭喝水一样普通。
顾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边一道黑影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蹿出。
是凌霜。
她那个松松垮垮的侧边低马尾,经过刚才的战斗后,已经彻底变成了鸡窝,几缕银发乱糟糟地翘着,看起来非常搞笑。但此刻,没人笑得出来。
“那我们,先把你个老毕登弄死!”
凌霜本就因为发型被毁而憋了一肚子火,现在听到老神棍轻描淡写地要弄死他们,那股子狠劲儿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祝余丹强化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她的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道残影,她握着匕首直取指月上人的咽喉。
指月上人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轻轻抬起左手,袖袍一挥。
“噪聒。”
简简单单两个字。
“轰——!”
没有肢体接触。
凌霜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气墙,一股巨大的反震力,让她整个人快速倒飞了回去。
“唔!”
凌霜在空中调整姿势,试图平衡身体,但那力量太过霸道,她落地后连续退了十几步,最后还是苏沐顶住她的后背,才帮她卸去了力道。
“咳咳……”凌霜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眼神惊骇,“这老登……有点邪门!我的力气好像打在了棉花上,然后被棉花给弹回来了。”
顾湛心中一沉。指月上人的伏臧是同分妄见和别业妄见,只要信念够深,几乎是言出法随。
指月上人缓缓收回手,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红菱身上。
红菱一直站在阴影里,脸色惨白。
她听到了全部。
红菱曾以为自己在追随一位救世主,以为所有的隐忍,都是为了回家的伟大目标。可现在,神坛崩塌了。原来,她一直敬仰的上人,是一个为了执念而不断重启世界的疯子。
“红菱。”指月上人的声音依旧温和,“去,把神殿的大门关上。”
红菱的身子猛地一颤。
关门?
关门就是为了杀人。关门就是为了掩盖这里的罪恶,不让外面那些还在做着美梦的居民看见。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曾经敬若神明的老人。老人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上人……”红菱的声音在发抖,“您说的……都是真的吗?小北,还有那些死去的人……都是因为他们不相信你?”
指月上人皱眉说道:“红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拯救古莽国,些许牺牲是必要的。你的觉悟,还是不够啊。”
红菱没有动。她的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
指月上人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也不愿动手,那便……一起留下吧。”
他抬起右手,对着那扇沉重的石门虚空一抓。
“隆隆隆——”
并没有任何人去推,那两扇高达十米的巨型石门,竟然发出了沉闷的轰鸣声,缓缓向中间合拢。
沉重的摩擦声如同巨兽的低吼,一点点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不好!他要关门打狗!”凌霜啐了一口血沫。
“凌霜,不要乱用成语!”苏沐不满地打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