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渐歇,萧破军的躯体蜷缩在一旁。
没人敢去看那具尸体。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亲手剥夺同类的生命。萧破军不是怪物,也并非被机关害死,他是被众人合力杀死的!
深植于现代文明骨髓中的道德禁忌,在这一刻疯狂反扑。
顾湛感觉胃里一阵翻涌,第一次杀人的感觉,让他几乎窒息。
顾湛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后,来到了林梦身边,她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那原本带着几分怯懦的眉眼,此刻显得异常平静。
“我们,让她入土为安吧。”顾湛看着坚硬如铁的岩石地面,眉头微皱,“这地方……”
“我来。”
苏沐走到一块平整的岩石地面旁,她缓缓蹲下,伸出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五指成钩,猛地插入了坚硬的岩石之中。坚硬的岩石,在苏沐手中脆弱如同酥饼。
没过多久,一个长方形的石坑便出现了,众人合力将林梦的身体放入坑中。
高峰把舍不得吃的蘑菇干放了进去,“妹子,路上别饿着。到了忘忧城,记得找个显眼的地方等我们,别乱跑。”
荒原的风吹过,卷起几缕尘埃。
高峰看向顾湛,问道:“老弟,前面就是那座鬼城了。指月上人那老毕登,带着几百号人进去了,老刀那帮亡命徒也进去了。咱们……是回去,还是跟进去?”
“回去没有意义了。”顾湛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我们所有的遭遇,根源都在指月上人的身上。还是必须搞清楚他在干什么。”
于是,众人向着古城的方向走去。
……
越靠近那座城市,那种古老而压抑的气息就越发浓重。
当他们真正踏入城市边缘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扑面而来。
安静。实在是太安静了!
指月上人带着差不多两三百人,老刀的手下的亡命徒,也有几十号。这么庞大的一群人涌入,理应人声鼎沸,或者至少能听到一些嘈杂的脚步声。
可是现在,除了顾湛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四周静得可怕。
“人呢?”李奇缩了缩脖子,身上的肥肉颤了两下,“几百号大活人,扔水里还得听个响呢,怎么一进这城就没影了?”
顾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座城……有点不对劲。”
城市的规模不大,目测长宽也就一公里左右。街道十分狭窄,两侧的石屋大多门窗紧闭。街道两旁的石柱上,每隔几米就插着一支火把,让空荡荡的街道更加阴森。
他们沿着主干道向里走了几百米,终于看见了人。
那是个穿着布衣的老妇人,她挎着一个竹篮,从一条巷子里走出来。她的动作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顿休息一下。
再远处,还能看到几个行人,三三两两地在街上走着,看上去悠闲自在。
“这就是……这里的居民?”苏沐压低声音,“他们看起来……十分正常。”
“是的,太正常了。”顾湛下意识地接话。
在经历了洞穴社区的狂热氛围,以及“妄见”带来的恐怖体验后,眼前这些普通的居民,反而给顾湛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们不是怪物,也没有狂热地呼喊口号。他们是正常世界里的普通路人,过着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
“喂,大娘!”高峰忍不住了,他几步窜到老妇人面前,“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妇人停下脚步,然后缓缓抬头。那一瞬,顾湛的心都提了起来,生怕她突然裂开大嘴或者变成什么怪物。
好在,什么事也没发生。
“啥事啊,后生?”她声音苍老,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高峰指了指城市入口,比划道:“您刚刚,有没有看见一大群人过去?……几百号人,领头的是个神神叨叨的老……老头。”
老妇人缓缓摇头:“没见着。这城里,从来没什么大群人。人多,吵得慌。”
“没见着?!”高峰瞪大了眼睛,“大娘您可别逗我,那么多人,动静那么大!您就在这街上,能没见着?”
“没见着就是没见着!”老妇人有些生气,她不再理会高峰,挎着篮子绕了过去,“我要去找我的大孙子喽……”
高峰还要再次追问,顾湛拦住了他。
也就在这一瞬间,顾湛看见远处街道的拐角处,出现了一个熟悉背影,他身体猛地一怔,像是被雷击了一样。
这一刻,古怪的静谧、昏黄的火把、高峰的抱怨,都如潮水般退去,他的脑袋中一片空白。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熟悉的背影!
那是个身形消瘦的男人,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老式工装夹克,夹克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
男人走入一条幽深的小巷,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左肩总是比右肩低半寸,步伐不快,却有一种独特的节奏。
“噔……噔……噔……”
那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声音,那是地球上,九十年的硬底老皮鞋,叩击水泥地发出的脆响。
顾湛浑身燥热,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逆流而上。
那个背影,那身工装夹克,那个走路的姿势……那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割开顾湛尘封二十年的记忆。
顾湛自言自语:“不可能!绝不可能!这里是地下深处的……古莽国,是诡异的裂隙世界!那个人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他已经化成灰了。”
“顾湛!你怎么了?”苏沐看到了顾湛的异常,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认识那个人吗?”
“别动!你们先在这等我!”顾湛来不及解释,他踉跄地冲了出去。
“老弟!你咋滴啦?”高峰想追,却被苏沐一把拉住。
顾湛跟随男人走入一条幽深的小巷。男人在一间石屋前停下,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男人打开门走了进去,他没有关门,只是虚掩着,仿佛在等待某人。
顾湛一步一步地挪过去,每走一步,身体就沉重一分,仿佛他跨越的不是距离,而是生与死的界限。
那是一扇木门,上面的白漆已经斑驳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