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湛把迷榖种子还给“怪物苏沐”。
种子无效。
看来,眼前这一切不是幻觉,而是一种更深层次、根植于认知本身的扭曲。
他看着眼前的“怪物苏沐”,将那块灰白色的石灰岩重新捡起,在粗糙的地面上,继续着无声的书写。因为不便,每一次的书写都异常简短。
“没用”顾湛在地上写道。
“怪物苏沐”点了下那布满青筋的大脑袋,然后在地上写下新的信息:“烛幽又不见了”
顾湛心中一紧,但马上又松了口气。他接过石块,写道:“我让她出去,办事。”
“怪物苏沐”那猩红的眼中流露出困惑,她继续写道:“假忘忧城?”
顾湛整理了一下思绪,在地上写出了自己的猜测。他将指月上人比作一个精于分类的“牧羊人”,将所有掉入裂缝的人分成不同的“羊群”。从人们掉落裂缝开始,然后经过那个筛选游戏,完成对人群的划分。
顾湛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用石笔把圆分成三个部分,他写道。
“顺从的羊,留在身边——社区居民。”
“桀骜的羊,关在外面——中间商。”
“还有一些羊……”顾湛顿了顿,写下了最关键的一行字,“被他赶到了一个假的羊圈里,遣返出去。”
“怪物苏沐”恍然大悟般点了下头。
顾湛继续写道:“假忘忧城,用来放逐那些不受控制的人。烛幽上次回去,看到的很可能是个假城。我让她再去一次,找到那些被放逐的人,聚集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石屋入口传来。
“吼——!”
堵在门口的“怪物高峰”,猛地转身,对着外面发出一声威慑性的咆哮。紧接着,他那满是岩石般角质层的巨大身躯挤了进来,对着“怪物苏沐”发出了一连串叽里呱啦的声音。他的动作焦急,巨大的“爪子”不停地比划着什么。
“怪物苏沐”再次抢过石块,在地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他们来了,很多人。”
顾湛的心猛地一沉,“谁?”
“怪物苏沐”又开始写字,她的笔迹有些凌乱,“居民围过来了,要杀你。”
“指月上人?守卫长?”顾湛在地上飞快的写着。
苏沐用力地摇头,那狰狞的头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恐怖。她写道:“不是。没有他,没有守卫长,居民自发的!”
这几个字,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顾湛的心头。
如果是指月上人下令,那是阴谋,顾湛不怕阴谋。但如果是居民自发……那就是人性的恶意。
顾湛缓缓站起身,那些非人的咆哮声和低语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将洞穴的入口映照得一片橙红,无数扭曲的的影子,在墙壁上疯狂舞动。
外面,站满了“怪物”。
顾湛开始回忆那个最后时刻,居民们还未变成“怪物”的那一刻。
住在他们附近的年轻人小王,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异化,下半身变成了一滩不断蠕动的烂泥,上半身则长出了昆虫腿一样的细长手臂。他的脸,如今变成了一张不断开合的、流淌着粘液的巨口。
顾湛还看到了那个被他们从鸦九手中救下的小女孩。
她和她的父母站在一起。女孩的脸上,还带着天真的笑容,但嘴角却咧到了耳根,露出了两排细密的尖牙。她的父母,身体已经和岩石一样,变成了两尊表情痛苦的石像,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幽绿的火焰。他们曾经对顾湛感激涕零,但此刻,那火焰中只有不加掩饰的恶意。
此时,怪物们全部都在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顾湛甚至能猜测到它们所代表的含义。
“怪物……必须死!”
“他会污染我们!”
“为了回家!杀了他!”
顾湛想起了四象壁画中,那个被村民们举着火把追杀的老者和神兽。苏沐说得对,他们根本没有走出那幅画。那个故事,正在以一种更荒诞的方式,在他身上重演。
顾湛怔怔地看着“怪物苏沐”和“怪物高峰”的背影,自己认识他们,也就比认识这些居民早了几天时间而已。他无法保证,这些伙伴可以永远信任他。如果他们在未来的什么时候,也变得像这些居民一样厌恶他,他该何去何从。
“怪物苏沐”似乎看穿了顾湛的心思,她用石块在地上快速写道:“我们把你送去别的羊群!”
顾湛心中一暖,他知道,“别的羊群”指的就是老刀的中间商营地。他点头同意,这的确是目前的最好办法。
计划已定,不再有片刻迟疑。
“怪物高峰”对着其它“怪物居民”大吼了一声,他做着极其夸张的动作,和他们争论在一起,他一边争吵一边向前移动。顾湛则是被“怪物苏沐”和“怪物凌霜”护住,跟在“怪物高峰”后面缓缓移动,最后离开了社区。
四道身影,在幽暗的洞穴中急速穿行。他们来到那道通往中间商的阶梯前面,正要往上攀登。
顾湛突然停下,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他用石块在地面快速写道:“我不去老刀那里了!有个地方,可能更好!”
顾湛的心中,重新盘算着指月上人的那套羊群理论。顺从的羊、桀骜的羊、放逐的羊……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还在牧羊人的掌控之中。他不想从一个羊圈,跳到另一个羊圈。
“为什么不自己造一个全新的羊圈?!”顾湛快速在地上写道。
虽然这些字写的歪歪扭扭,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顾湛和三头“怪物”同时看向了一个方向,那个更深、更黑暗的区域。
顾湛重重地在地上写下三个字:“坠落点!”
坠落点就是他们最初掉入裂隙的地方,那里是所有新来者的起点。指月上人也好,老刀也罢,他们都是这条道路的下游,等待着迷茫的“羊羔”自己做出选择。
但如果,在他们做出选择之前,就有人告诉他们,这两条路都是陷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