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比午夜一个人的房间更纯粹,比深渊的尽头更绝对。
失重感像一个温柔的摇篮,包裹着苏沐的身体。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恐惧。在这片剥夺了所有感官的虚无中,一种几乎被遗忘的宁静,从灵魂深处升起。
就这样结束吗?
也好。
顾湛他们安全了,鸦九他们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一次,她的牺牲,似乎有那么点意义。不像上一次……
记忆的闸门,被这无尽的坠落撞开一道裂缝。
……
“苏沐!你又爬那么高!快下来!”
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她穿一条洁白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淡雅的兰花,她是苏沐的姐姐,只比苏沐大四岁,却已有了少女的模样,文静、秀美。
“苏楠,你又多管闲事!”
八岁的苏沐从不叫她姐姐,因为这个姐姐文文弱弱的,没有一点安全感,甚至需要自己去保护她。
小苏沐灵巧的像一只猴子,双手环抱着比自己身体还粗的槐树枝干,一个翻身就坐了上去。夏日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照在她稚嫩的脸上,亮得她睁不开眼。她晃荡着两条小腿,前几天刚买的牛仔背带裤,膝盖处已经磨出两个大洞。
“苏沐!妈妈给你买的蝴蝶丝巾呢?你弄丢啦?”
小苏沐从口袋拿出那皱成一团的丝巾,嫌弃的说:“勒得慌!影响我爬树的速度!”
苏楠走到树下,张开双臂:“好了好了,小猴子,快下来。妈妈做了绿豆汤,再不喝就被爸爸喝光了。”
“来咯!”小苏沐身体一缩,双手抱着树干,哧溜一下就滑了下来,她稳稳落在苏楠面前,还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苏楠拿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妹妹的脸,“你看你,又弄得跟个小泥猴一样。以后谁敢娶你?”
“我才不要人娶!”小苏沐撅起嘴,闷声闷气地说,“苏楠你这么弱,我得保护你!”
……
坠落仍在继续。
“苏楠!我躲好了,你来找我呀!”
捉迷藏是小苏沐最喜欢的游戏,因为每一次,她总能找到一些匪夷所思的地方,让苏楠找上很久。
这一次,她盯上了书房的红木大书柜,那是个老古董,散发着陈旧木料和书本混合的香味。对八岁的她来说,那柜顶简直就是未被征服的珠穆朗玛峰。要是躲在上面,保准能让苏楠找上一天!
小苏沐手脚并用,踩着书柜的隔板,像攀岩一样,一点点往上爬。
苏楠在客厅里大声的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我来找你喽!”
小苏沐内心一阵窃喜,幻想着苏楠找不到自己而认输的样子,便加快速度往上爬。就在她翻身爬上柜顶,准备趴下时,脚下的柜子发出“吱呀”一声。
整个书柜,开始剧烈摇晃,似乎是什么地方碎裂了。
小苏沐吓了一跳,紧紧抱着书柜顶端的雕花,身体随着柜子的晃动而左右摇摆。她惊恐地发现,书柜正以一种缓慢且不可逆转的姿态,向着前方倾倒。
“苏沐!”
苏楠的惊呼声从门口传来,她的脸上也满是惊恐。
“苏楠!柜子要倒了!”小苏沐带着哭腔喊道。
她以为苏楠会让她快点跳下来,或者自己跑开,但苏楠她没有。
苏楠没有一点犹豫,她那瘦弱的身影,义无反顾冲了过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张开双臂,死死地抵住那沉重的红木柜子。
“快……跑!”
苏楠的脸涨得通红,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巨大的红木柜子,被她瘦弱身躯阻挡,倾倒之势稍微减弱。
小苏沐手脚并用,从柜顶的另一侧爬了下来,踉跄几步后,摔在地上,她转头看向她的姐姐!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小苏沐看到姐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看到她纤细的手臂在不住地颤抖。
然后,她听到了那声她永远无法忘记的恐怖巨响。
“轰——!”
大地都在颤抖。
红木柜子变成了一堆散乱的木板和书籍,一片狼藉的铺满了整个书房。一抹刺眼的红色,从废墟的缝隙中缓缓的蔓延开来。
“姐姐——!”
小苏沐歇斯底里的大喊,她想要把那残破的柜子挪开,但那柜子却纹丝不动。
她看着自己胖乎乎的小手臂,自言自语。
“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是说要保护姐姐吗?”
“如果……我能帮她一起推住柜子……”
“或者……柜子下的人是我就好了!”
泪水充斥了小苏沐的眼睛,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认真的喊过苏楠一声姐姐!
……
父母没有责备苏沐,他们只是轻轻搂着她说:“小沐,那个是个意外!不要再多想了。”
她看到爸爸,那个总是爽朗大笑的男人,一夜之间,鬓角爬满霜白,他不再大声讲话,也很少笑。他会坐在书房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看到妈妈,那个温柔如水的女人,变得沉默寡言。她把姐姐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仿佛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会回来。
直到有一天,小苏沐无意中看见了那件姐姐喜欢的连衣裙,她太想姐姐了,所以把裙子套在身上,裙摆有些长,显得不合身,但是站在镜子前,确有几分像姐姐。
她走到客厅,正在看报纸的爸爸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恍惚,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而是化作了一声叹息。躲在厨房的妈妈,用手捂住了嘴,肩膀无声的耸动着。
小苏沐明白了,父母失去了一个乖巧的女儿,留下的是一个闯祸精。
一个沉重的念头,在八岁的孩子心中发芽,那就是——自己害死了姐姐,活下来的应该是姐姐!
从这一天起,小苏沐把那个可恶的闯祸精关了起来。她扔掉自己的玻璃弹珠和弹弓。她坐在姐姐的钢琴前面,想象着姐姐的样子,开始学习演奏。
她开始学姐姐的样子说话,语气轻柔,从不大声喧哗。
她开始学姐姐的样子走路,步履轻盈,从不蹦蹦跳跳。
她开始学姐姐的样子思考,凡事为人着想,将所有的锋芒和棱角都收敛起来。
小苏沐终于成功了,她把那个害人精永远的关了起来,她让那个懂事乖巧的姐姐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