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挤压顾湛的身体。他无法动弹，甚至无法呼吸。
“高峰！苏沐！”
他尝试呼喊，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像一只无形大手，狠狠压住他的胸膛。
这是古莽国吗？是副世界吗？还是……地狱？
“咔嗒！”
一个熟悉的声音划破了死寂。
这是钥匙拧开房门的声音，是妈妈上夜班回来了？
一道温暖的光亮撕开了黑暗，光芒非常柔和，带着一股混合着灰尘的阳光味道。光芒的源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木门上的白漆已经斑驳脱落。
“湛湛，怎么睡在沙发上，要上学了哦。”门口女人疲惫地卸下背包，“妈妈去睡一会，湛湛记得自己去上学。”
这是个小小的客厅，桌子上放着几本作业，墙角那台老旧电视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男人笑得爽朗，女人温柔地依偎着他，中间夹着一个咧嘴傻笑的小男孩，缺了两颗门牙。
顾湛低下头，老旧的布艺沙发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这是……九岁那年的自己！难道自己从古莽国回来了？
小男孩从沙发上爬起，顾湛发现自己不能动弹，只能被动依附在小男孩头顶。
“妈妈！”
小顾湛来到妈妈床前，她没有脱掉自己的鞋子，就已沉沉入睡。他帮妈妈脱掉布鞋，布鞋上已经有很多破洞。小顾湛挠了挠小手上被蚊子咬出的红印，又帮妈妈盖好了被子。
他熟练地从冰箱拿出一盒牛奶，踮起脚尖，有些颤抖地倒进不锈钢小锅中，然后打开煤气灶。“噗”的一声，蓝色火苗窜起，映在他稚嫩的脸上。
牛奶热好了，他将微烫的牛奶倒入小熊马克杯里。他开始喝牛奶，一口，两口，每喝一口，都在心里默数。他将生活切割成无数个，微小的任务。
六点十五分，吃完牛奶和面包。
六点三十分，整理好书包。
六点四十分，检查水电和煤气。
七点准时出门，走到十字路口，看看左右的车子。
每一天，小顾湛的脑袋都必须记住这些琐碎的任务。
为何如此？
因为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生活变得十分艰难。但小顾湛并不怕生活艰难，怕的是脑袋中一些奇怪的，让他总是莫名掉眼泪的感觉。
他不敢回忆过去，回忆里有游乐园的欢笑和一家三口的幸福晚餐，那快乐的记忆就像锋利的尖刀。
他不敢直视现在，只要停下来，孤单就像浓墨，从世界每个角落渗出，把他彻底淹没。
他不敢展望未来，未来是漫长的，延续到永远的绝望。
他只能把一天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碎片，让这些细小碎片，填满他小小的脑袋，每一个碎片都仔细执行，这样他就不会感到难过，这是他自己想到的唯一办法。
场景在变换。
白天的教室，夜晚的客厅，晴朗的午后，阴雨的黄昏……时间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但无论场景如何切换，那个小小的身影，总是独自一人。
直到那个夜晚。
窗外暴雨如注，雨点疯狂拍打玻璃，发出“劈啪”的声响。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将房间照的亮如白昼，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停电了！
房间陷入比之前更深的黑暗，那台笨重的电视机，那个空荡荡的沙发，那个堆满杂物的桌子，在黑暗中全部变成了择人而噬的怪物。
妈妈还在上班！妈妈没有带伞。小顾湛虽然害怕，但他拿起雨伞想要给妈妈送去。
“轰隆——”
一声更响的轰鸣把小顾湛吓得躲到了被子里。
“爸爸……妈妈……”
小顾湛在被子里发出微弱的呜咽。
小顾湛开始自言自语，爸爸妈妈其实是藏起来了，爸爸没有去远方。这是一个长期的家庭游戏。他们故意把家里弄的很乱，故意让我一个人，是为了考验我的独立性。
小顾湛说，只要我能坚持下去，表现的好，不哭不闹，乖乖睡觉。游戏迟早会结束，他们会像以前一样，出现在客厅，为我准备早餐，带我去游乐园玩。
他一遍又一遍在脑中复盘这个游戏，为它填充细节。早餐会有煎蛋和火腿肠，爸爸会看早间新闻，妈妈会催他快点吃早餐……每个细节如此真实，仿佛只要相信，就能成真。
顾湛！顾湛！……回顾妄见，心如明湛。
黑暗中，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是一个温暖但毫无感情的声音。
眼前的一切开始破碎，客厅的墙壁像玻璃一样裂开，化作无数碎片，坠入黑暗，那个九岁的孩子，也在这片破碎中，慢慢转头看向他。
大小顾湛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孩子脸上挂着不属于九岁的冷漠，仿佛在嘲笑：“你看，二十年过去了，你还是只会把自己藏在任务列表里，一点长进都没有。”
……
忘忧城的某个简陋小旅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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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湛猛地睁开眼睛，从硬板床上坐了起来。
窗外，依旧是亘古不变的灰雾笼罩天空，街上行人来去匆匆，人不多也不少。高峰粗重的鼾声从隔壁传来，平稳而有节奏。
顾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有浮萍区特有的腐败味道，但也混杂着人间烟火气。
不久，众人依次来到旅馆大厅集合，每个人气色比之前都好了一些，这可能是他们来到古莽国后的第一个安稳觉。
顾湛看向众人，一脸严肃地开口：
“各位，据我的观察，咱们队伍现在的气氛有些不健康！我决定给大家进行一次……抗压测试。”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他。
顾湛板着脸，用学术报告般的语气说道：“听题，从前有根牙签，走在路上，突然看到一只刺猬。于是它兴奋地招了招手，说……嘿，公交车！等等我！”
“……”
大厅里陷入寂静，风吹过破旧的窗户，发出呼呼的声音。
林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苏沐先是愣住，随即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顾湛，最后“噗嗤”笑了出来：“顾湛哥……你，你这是在讲笑话吗？”
“这是……幽默疗法。”顾湛面不改色，“看来效果显着，你们的表情生动多了。”
高峰这时才反应过来，他一拍大腿，挠着头嚷嚷道：“啥？公交车？刺猬？……哎呀我去！牙签把刺猬当公交车了？因为它俩都带刺？哈哈哈！绝了！”
看着高峰夸张的反应，原本沉闷的气氛瞬间破碎。燕小北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来，治疗有效。”顾湛默默给自己心里的病历本上记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