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巳时,日头升得老高,连日呼啸的北风已经歇下,仲春暖意缓缓漫进侯府。院角几枝枯梢,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
外院客舍的院落干净整洁,两间厢房收拾妥当。
柳珩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束着布带,腰侧悬着一柄短刀,正立在窗前,打量院中景致。
门外传来脚步声,秦厢走至门前。
“柳公子,侯爷传你前往含晖楼外书房觐见。”
柳珩闻声,整了整衣襟。
“有劳统领。”
二人穿过一道道回廊,路上往来的仆役见到秦厢,纷纷垂首避让。
不多时,行至含晖楼外书房门外。
秦厢停下脚步:
“请公子在此处等候,我进去通禀。”
秦厢推门入内。
“侯爷,柳珩已经带到,候在门外。”
楚昭正坐在案前,认真看着摊开的北疆马牧卷宗之上,闻言抬眼。
“叫他进来。”
秦厢退到门外,抬手示意。
“公子请进。”
柳珩抬步踏入书房,垂首快步走到书案前方,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学生柳珩,拜见忠勇侯。”
楚昭抬眸看向底下之人。
柳珩身形高大,肩背宽阔,手掌骨节粗大,虽是读书人出身,却没有寻常文弱书生的模样。
“快请坐下说话,不必多礼。”
楚昭伸手示意。
“谢侯爷。”
柳珩依言起身,垂手站在原地,目光垂落,并不四处张望。
楚昭将手中卷宗合上,放到一旁。
“柳珩,你本是乡试得中的举人,舍弃科举仕途,愿意随我远赴北疆,你心中可想明白前路的艰难。”
柳珩脊背挺直,神色端正。
“学生想的明白。寒窗苦读数载,勉强中举,自知不是伏案读书的料子。
在家乡空耗时日,虚度光阴。
北疆虽苦,却能做事,学生不愿白白蹉跎岁月。”
“北疆行营,不比京城安逸。
我准备把你安排到阿古拉将军麾下,巡查马牧草场。
要奔波于各个牧场,时常要和各部牧民打交道,风吹日晒,都是常事。
手上没有清闲,也没有现成的体面。”楚昭声音平缓。
柳珩微微颔首。
“晚生自幼习骑射,不怕奔波劳苦。
草场牧务,调解细碎纷争,学生愿意一一去做。”
楚昭目光落在他身上。
“好,鄂尔多斯初归大靖,牧民观念一时难以转变,事情会琐碎繁杂。
府中可以给你立身的机会,往后能走到何等地步,全凭你自己行事才干。
若是行事失当,触犯规矩,我不会看柳姨娘的情面徇私。”
“学生知晓。到鄂尔多斯后,必会谨言慎行,绝不敢依仗姐姐放肆妄为。”
柳珩忙站起身抱拳郑重承诺。
楚昭挥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你心中清楚便好。
秦统领已经命人给你备下出行的棉衣干粮,明日随大队一同启程。
你暂且回客舍等候,这几日路上,多听长乐统领讲一讲北疆人情风物。”
“学生遵命。”
“退下吧。”
柳珩躬身行礼,转身随秦厢退出书房。
屋内余下楚昭一人,他伸手拿起案头的名册,提笔,在名册空白处写下柳珩二字。
柳珩回到外院客舍,刚坐下没多久,门外丫鬟前来通传,说是柳姨娘过来了。
柳珩快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迎出去。
柳姨娘一身月白长衫,外头罩一件烟青色薄缎披风,站在院中。
姐弟二人多日未见,四目相对。
柳珩拱手一揖。
“姐姐。”
柳姨娘点点头,抬步走进屋内,贴身丫鬟立在门外守着。
屋内桌椅简朴,柳姨娘落座,看向自己的弟弟。
“家中父母可还安好?路途奔波,一路可还顺利?”
“父母身体健朗,父亲每日约老友下棋喝茶,或是教小儿读书。
母亲与娘子操持家务,闲暇时与邻居大娘们打打叶子牌。
我来时一路还算安稳,只是路上仲春时节,早晚依旧寒凉。
侯府安排周全,食宿都安排的妥当,姐姐不必挂怀。”
柳珩在侧边椅子坐下,看着久未见面的姐姐,认真回答。
柳姨娘眉头微蹙。
“北疆虽然苦寒,此番前去,不比在家乡。侯爷肯给你机会,却是天大机缘,可万万不可恃宠骄纵。
在外当差,谨言慎行,凡事多听上官的吩咐,不可意气用事。
你素来性子豪爽,遇事容易出头冲动,这点到那边一定要克制。”
柳珩垂手应道:
“姐姐放心,我知道这份差事来之不易,断不会胡乱行事。”
“远在塞外,家中照顾不到。
凡事三思而后行,切莫与人结下私怨。”
柳姨娘声音放缓,“若是身上染病,或是遇上难处,万不可硬撑。
可以寻机会传书信回侯府。”
“我明白。”
柳姨娘叫跟来的丫鬟拿进一个木盒,推到桌案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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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包层层解开,里面是几粒小银锭几粒小金锭。
“这是我私下攒下的二百两银子,换成了零碎银子和金子,便于携带。
你带在身上,路上花销,到北疆之后添置日用物件,以备不时之需。
在外手里有钱,遇事不至于窘迫。不要轻易显露,妥善收好。”
柳珩看着桌上银两,微微摇头。
“姐姐,我不能收。
姐姐身在侯府,各处花销也多。”
“叫你收下你便收下。”
柳姨娘神色郑重,“你远赴千里之外,身边没有亲人。这笔银子不是叫你挥霍,只为应急。”
柳珩见她态度坚决,只得拱手。
“那我便收下。多谢姐姐。”
姐弟二人又说了半晌家乡旧事,柳姨娘反复叮嘱数遍,才起身离开客舍。
柳姨娘离开客舍之后,没有直接回自己院落,转道去往慈宁院。
慈宁院正厅,老夫人正坐在窗边,苏婉娘陪坐在一旁。
窗纸透进柔和天光,屋内地龙余温尚在。
陈嬷嬷打起门帘,柳姨娘走入厅内,屈膝行礼。
“见过老夫人,见过夫人。”
老夫人抬头慈和的看向她,指指身边的椅子。
“坐下说话,听闻你弟弟柳珩已经抵达府中?”
“回老夫人,已经到了,安置在外院客房。
方才妾身过去见了他一面。”
柳姨娘回话。
苏婉娘又抬手示意她落座。
“既然明日便要随队伍北上,路途遥远,塞外物资匮乏。
我与老夫人商量过,备了些东西给他。”
旁边立着的春红春柳上前,捧过来两个木匣,放到桌案之上。
老夫人伸手,指了指木匣。
“这一盒,是夫人我俩给的三百两现银。
出门在外,银钱傍身,遇事方能周转。
另一匣,是几样丸药,治风寒、跌打、肠胃不适,路途之上难免染恙,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两匹厚绒料子,北疆夜里寒气重,可以做内里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