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首领府的落雪缠绵不绝,楚昭立在暖阁窗畔,望着漫天纷飞的白雪,心底翻涌着对京城故土的绵长思念。
他指尖抵着冰凉窗棂,终于放任脑海中勒出忠勇侯府此刻的光景,炭火融融,满堂亲人为过年做准备,他们这些孩子,也在悄悄的准备着给姐妹兄弟互相之间的礼物。
想家的念头一旦起来,就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咬,麻麻痒痒泛着丝丝缕缕的疼。
这几年,他从来不敢放任自己起这个念头,因为回家是个遥遥无期的路程,他怕他一旦想家,就会坚持不下去。
现在,终于要回家看看了,终于敢想家了。
窗外的雪景,都像泛着侯府暖融融的灯光。
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城根下的忠勇侯府,此刻正浸在一派温软祥和的年节氛围里。
时序渐近年关,京城大街小巷早已换上新装,朱红春联、绸缎灯笼铺满长街,往来百姓置办年货,吆喝说笑不绝于耳。
侯府高墙之内,几进院落处处打理得整齐洁净,廊下悬挂起成套描金宫灯,院中两株百年海棠虽然叶落枝枯,枝桠间缠绕着朱红祈福绸带,处处透着新年的喜庆。
正厅暖堂地龙烧得滚烫,上好银丝炭燃出淡淡的松木清香,隔绝了屋外腊月刺骨寒风。
忠勇侯老夫人一身深褐织金锦袄,端坐在铺着狐狸软垫的主位太师椅上,手中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期盼。
苏婉娘一身月白绫罗长裙,指尖捏着针线笸箩,坐在左边下首,低头细细看着一块玄色贡缎。
一旁柳姨娘端着一个细白瓷茶杯,陪着闲谈。
楚昭的三姐楚月、二姐楚瑶并肩坐在右侧铺了厚厚的半旧大红绣粉牡丹坐垫的椅子上,一个分拣各色丝线,一个清点新年要送出的节礼名录,满室轻柔话语,暖意融融。
方才府中管家福伯快步入内通报,宫中内侍亲自押送一整车景和帝御赐新年赏赐抵达府门,金银绸缎、宫廷点心、珍贵药材、御酿美酒堆满两大箱,另有两匹罕见的西域贡锦,专门点名赐给即将回府的楚昭。
老夫人当即命人摆香案领赏,谢过皇恩后,又给了送东西来的内侍放了金花生的荷包。
等只剩下府里人后,老夫人看着忙着清点收纳的苏婉娘和柳姨娘,看着一箱箱御赐物件,长叹一声,眼底满是牵挂。
“陛下这般厚赏,心里始终记挂着昭儿,只是北疆路途遥远,昭儿小小年纪一个人在外,已经五年没有在府里过年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缓缓放下佛珠,抬手接过春红递来的热茶,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
“先前几次传召回京,都被北疆战事耽搁,如今总算传来消息,过完年便能启程回来,我这颗悬了四年多的心,总算能稍稍落地。”
苏婉娘放下手中皮尺,眼圈也红了,指尖轻轻抚平布料褶皱,声音里带着鼻音:
“前日靖王殿下派人送来书信,说北疆局势彻底安稳,腾格里大败退守王庭,再无力南下侵扰,各处部族归顺屯田,民生安稳,昭儿终于不用日夜守在防线紧绷心神。
信中说年后,他便动身返程,算着时日,至多两三个月便能踏回京城城门。”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脸上都漾开喜色。三姑娘楚瑶放下手中的礼簿,语气轻快:“总算能见到弟弟了,就算听到再多他的消息,哪里比得上亲眼见一面。
我还记得他离京之时不过十三岁,如今在草原那个苦寒之地风霜打磨,不知身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楚月脸颊微微泛起浅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中账册,除了楚昭,她心中还记挂着未婚夫魏焕章:
“北疆苦寒,常年风雪,弟弟在外定然十分辛苦。
听闻草原冬日严寒,连饮水都要凿冰取用,也不知他在那边是否按时添衣,膳食能否合口。”
柳姨娘放下手里的茶杯,用手帕拭了拭嘴角,温声宽慰众人:
“昭儿素来沉稳有分寸,身边有得力暗卫长乐伺候,还有靖王殿下时常照拂,不必太过忧心。
如今确定归期,咱们正好趁着年前,把他居住的院落彻底收拾妥当,一应物件全部换新,等他归来便能直接落脚歇息。”
老夫人闻言当即点头,立刻吩咐一旁候着的陈嬷嬷:
“去告诉福伯,昭儿从前住的含晖楼,今日起全面清扫。
屋内所有陈设全部擦拭翻新,床榻被褥换上全新的云绒锦缎,地龙日日烧着,保证昭儿回家要暖和。
昭儿的书房、练武场也要打理干净,书房缺少的文房,尽数去京城最好的文宝斋采买补齐。”
陈嬷嬷躬身领命,正要退下,苏婉娘连忙出声补充:
“再额外吩咐下人,将含晖楼后院的小厨房整治妥当,备好昭儿自小爱吃的点心食材,炭木、奶糖、蜜饯常备着,他在外数年,定然惦念家中吃食。”
陈嬷嬷一一记下,躬身退出去通知福伯。
暖堂之内,众人又围绕楚昭归来的琐事细细商议,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力劲细致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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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娘目光落在身前茶几上摊开的几匹上等布料,有墨黑暗纹云锦、藏青暗金绸缎、月白柔软棉料,全是专程为楚昭准备的新衣料子。
她拿起软尺,口中细细推算:
“四年前离京时,他身形尚显清瘦,北疆常年骑马征战,日日操练,想来身形定然宽阔不少,肩背也会厚实许多。
我依照靖王书信里描述的身形,放宽衣身两寸,加长袖长,冬日厚袍、春天常服、居家便衫让针线房各做三套,等他回来正好换季穿戴。”
楚瑶起身走到布料旁,伸手抚过顺滑锦缎,笑着搭话:
“母亲想的周到,哥哥常年在北疆,久未穿柔软锦衣,定是不习惯。
我去库房取几支上好的狐裘毛领,缝在外袍领口,京城春天还要冷两个多月,刚好御寒。”
楚月主动上前,拿起丝线笸箩,指尖挑选沉稳素雅的藏青、墨灰丝线:
“我来替三弟画衣襟暗纹,让绣娘绣上他素来喜欢的云雁、松柏纹样,不张扬,又合他如今北疆大首领的身份。”
柳姨娘见状,笑着吩咐侍女取来一匣子暖玉纽扣与银鎏金束带:
“我这里还有早年收藏的和田玉扣,温润不伤衣,正好缝在新衣之上,再配几条雕花银带,居家外出都合用。”
一屋子女眷各司其职,为远在北疆的楚昭筹备新衣,言语之间,尽数藏着绵延四年多的惦记。
老夫人坐在主位静静看着眼中间满是欣慰,抬手吩咐侍女取来库房珍藏的上等狐裘大氅:
“这是前年西域进贡的白狐裘,皮毛厚实轻便,北疆风雪酷寒,先收好,等昭儿归来给他御寒。
另外备下几罐滋养气血的人参、阿胶,草原水土寒凉,昭儿肯定受了很多苦,小孩子容易损耗气血,回来正好慢慢调养。”
说话间,福伯捧着厚厚一叠年节采买清单走入暖堂,躬身请示:
“老夫人,夫人,往年年节采买清单已经拟定,今年是否依照旧例置办年货,各处亲友世家的年礼是否照旧备齐?”
苏婉娘接过清单细细翻看,提笔添上几行字:
“今年多备上数十盒精致点心、蜜饯果干,等楚昭归来,若是他要宴请同窗好友陈景濯等人,正好用来待客。
另外北疆牧民多喜肉食奶食,多囤一些风干腊肉、奶糕,若是他带回北疆随从,也能合他们口味。”
楚瑶接过清单,逐一核对往来世家的礼单,轻声说道:
“往年哥哥不在京中,不少王公大臣时常派人送来书信问候,今年知晓他开春归京,年礼需要多备一份,待他回来亲自登门答谢。
还有靖王府,五殿下常年在北疆照拂三弟,年礼要加倍丰厚,选上等绸缎、名贵药材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