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满斡耳朵主营大帐的整张草原舆图,楚昭手里握着一杯咸奶茶,正在低头认真看着公务。
“大首领,威远城苏千户与楚蓉郡主至帐外求见。”
坐在一旁看舆图的萧衡砚闻言微微侧目,往帐门望了一眼,低声对楚昭道:“苏统领才回威远城不久,又和郡主奔波赶来此处,想来是不放心你。”
楚昭颔首,抬手示意亲卫放行,一边站起身。
不多时,两道身影掀帘而入。
苏文彦一身灰黑色千户劲装,衣摆、靴底沾满一路风尘,腰间佩刀稳稳贴在身侧,眉宇间藏着浓重忧虑;走在他身侧的楚蓉与苏文彦一样服装打扮,眼底满是对胞弟的忧心。
二人入帐后先行向楚昭、五皇子萧衡砚躬身行礼,不等楚昭开口问话,楚蓉率先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藏不住满心焦灼。
“阿昭,昨日威远城传来京城流言,说陛下疑心你勾结北狄左贤王,私下订立密约,意图割据草原。
朝中御史已经接连递上三道奏疏,直言你手握轰天雷、掌控鄂尔多斯各部民心,又与叛离北狄王庭的阿勒赤往来,居心难测。”
这话一出,帐内气氛瞬间沉了几分。
萧衡砚眉头紧锁,指尖不自觉攥紧腰间玉珏,他先前只料到朝堂会借召回之事发难,却未曾想到流言已然蔓延至威远地界。
楚昭神色未动,只是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命帐外亲兵送上两碗温热马奶,语气平静无波:
“此事我早有预料,左贤王叛出王庭,我派人互通书信约定边境互不侵扰,本就极易落人口实。”
苏文彦落座后,长长叹了一口气,脊背微微前倾:
“表弟,我在靖王手下掌兵,经常听闻往来信使议论朝堂风向。
陛下纵然知晓你忠心守边,可架不住满朝文武轮番进谗言,三十名大内暗卫如今驻守主营外围,明着护卫,实则全程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但凡抓到半分把柄,即刻快马送入京城。
你与阿勒赤往来的书信若是稍有疏漏,便是灭顶之灾。”
苏文彦是是楚昭安插在后方最可靠的心腹,说起朝堂暗流,句句都是实情,没有半分遮掩。
楚蓉握紧手里的瓷碗,语气愈发忧心:
“粮草营现下收拢了近一年储备粮,原本是为边军、鄂尔多斯部族战时备用,可若是陛下疑心你拥兵自重,这批粮草反倒会成为弹劾你的把柄。
我日夜清点账册,每一笔粮草出入尽数记录在册,只求日后查验时无半分差错。
阿昭,北疆局势内外受敌,一边是北狄腾格里大军的虎视眈眈,一边是京城无休止的猜忌监视,你孤身一人扛下所有重压,我实在放心不下。”
楚昭望着姐姐满面忧色,心底掠过一丝暖意,却依旧维持沉稳姿态,出言安抚二人,只是言语谨慎平和,没有流露半句对帝王的怨怼。
“姐姐、表哥不必过度忧心,我行事坦荡,从未有半分私心。与左贤王往来的书信、口头约定,我都留好完整文书凭证,并没有私下结盟,只是单纯划定边境界限,互不主动攻伐,以此牵制腾格里主力。”
苏文彦闻言依旧紧锁眉头:
“可帝王心思难测,纵使凭证齐全,也难消陛下心底忌惮。
轰天雷造法已经送入京城工部,可你有鄂尔多斯的兵权,掌握轰天雷的制造方法,鄂尔多斯各部只认你一位大首领,这份威望,恰恰是朝堂最忌惮的。”
“正因如此,我更要对陛下坦坦荡荡。”
楚昭起身走到书案前,取出昨夜连夜誊写完整的一式两份边境盟约文书,平铺在案上,“昨日送往左贤王营地的回信,约定互不侵扰的条款全部白纸黑字记录清楚,无一字一句提及联手反制大靖,通篇只为守住双方边境边境安稳。
方才暗卫传回消息,阿勒赤已经亲笔签下盟书,派人送回我帐中。”
楚蓉快步上前,拿起盟约文书,低头细读纸上条款,逐字逐句核对半晌,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
“条款措辞严谨,通篇都是守边安民之语,没有任何逾矩词句,就算大内暗卫截获副本,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不止留存副本。”
楚昭指尖轻点盟书原件,语气温和平静,“等宴请各部族长的宴席结束,我便挑选两名最可靠的暗卫,携带这份亲笔盟书原件、左贤王送来的信物,随同押送北狄俘虏、缴获狼旗军械的队伍一同入京,一同呈递至陛下御前。”
萧衡砚闻言眼前一亮,顺势开口附和:
“这个方法甚好,楚昭你主动将盟约呈到御前,等同于向父皇坦诚所有往来,不藏半分隐秘,足以打消父皇大半猜忌。
朝中御史再想以此事弹劾你,就没有半点可以立足的说辞。”
苏文彦细细思索片刻,却又提出一层隐患:
“若是陛下收下盟书,转头又以此为借口,催促你即刻回京述职,该如何应对?
北疆眼下腾格里还没有撤兵,威胁还在,万万离不得你坐镇。”
“我已经写好了奏折。”
楚昭伸手取过一旁叠放整齐的奏折底稿,摊开供众人查看,“奏折中将南山古道布防、腾格里亲征的阴谋、北狄分裂动荡、左贤王野心等事一一写明,坦言如今草原尚未安定,各部族人心浮动,恳请陛下允我再驻守一年,待彻底平定北狄隐患、整合鄂尔多斯全境,再入朝觐见,为祖母贺寿。
再附上安漠大马场繁育成功大批战马的捷报,有了这些实打实的功绩摆在御前,陛下自会权衡利弊。”
楚蓉翻看底稿,见行文措辞恭敬克制,句句站在大靖北疆安稳的角度陈述,没有一丝辩解抱怨,不由得微微点头:
“这样行文最稳妥,既尽显臣子恭谨忠心,又不会让陛下觉得你借军务推脱圣命。”
几人正说着,帐外亲卫再度来报,手中捧着一封封裹蜡封、印有靖王专属私印的密信,快步走入帐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