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在门外验,税吏没有立刻翻脸。他只是看着我。那种目光很熟,像寒鸦驿的账房看货,也像税所母册隔着白骨星河叫名。不同的是,寒渊城门口人很多,他不能直接把黑线亮出来。这就是活城的麻烦。所有危险都得披一层规矩。
这层规矩像城墙上的冰,看着透明,实际又厚又硬。更麻烦的是,城里很多普通人也靠这层冰活着。商队需要城门税牌保护货物,散修需要入城记录避免被当成流寇。若我们一上来就把规矩全砸了,受影响的不只税司。
你若一拳砸上去,碎的未必是冰,可能先是自己的手。想在寒渊城活下去,不能只会拔剑,还要知道什么时候不拔剑。“补验自有补验处。”税吏说,“外修不懂寒渊城规,可以学。”
秦方低声道:“他说得越像规矩,越说明里面脏。”我没有接话。后方队伍开始躁动,有散修不满,有商队催促,也有人装作看热闹。神目三星外象下,我看不清所有人,却能感觉到至少三道视线钉在我们身上。
秦方的判断不总好听,温行舟的剑也不总温和,可这支队伍走到现在,靠的正是这些不漂亮的东西。这一局可以难看,账纸上的人不能再白白折进去。
不是城卫。是暗探。叶星澜忽然往前半步:“寒渊城规,可有明文说补验必须入小门?”税吏脸色沉了沉。他没想到叶星澜会在城门问这个。周围修士也安静了些。寒渊城再强,也不能当众把没有明文的规矩说成铁律。秦方立刻补刀:“我们可以加税。”我看他。他小声道:“能用钱拖住的麻烦,先用钱拖。”这话很秦方。税吏却没收。
他只看我:“补验。”两个字,压得很死。那就不是为税。是为我。我退半步,把位置让到城门外侧石栏边:“验。”税吏身后两名城卫同时动了。他们动作不快,却把路封得很死。一人扣向我手腕,一人按向我肩头。表面看是验息,实际要把我压进小门。我没有让他们碰到。
沉铁剑胚没有出鞘,只用剑鞘横了一下,挡开扣腕那只手。另一名城卫掌心黑线微亮,趁乱拍向我肩头旧伤。这种手法很阴。不伤要害,只逼你失衡。一旦我在城门前先出重手,他们就有理由说我拒验袭城卫。
眼下,温行舟站在我侧后,剑没有完全出鞘。他把视线压在脚下,连潮雾卷起的细灰都没放过。这一下不热闹,却能让队伍在陌生窄街里少吃一刀。
我侧肩避开,脚尖点在石栏下沿,身体借力滑到两人中间。神目三星看不深,但看动作够了。扣腕者左脚沉,说明真正发力点在右肩;拍肩者掌心有黑线,说明他才是猎魂司暗线。先打错人,就会被另一人钉名。我用剑鞘撞右肩,再以肘压掌心。
力道都收着。撞肩只让他半边身子发麻,压掌只断黑线发力,不断骨。这个分寸很别扭,像在刀口上写字,但寒渊城第一战必须这么打。两声闷响。两名城卫同时后退。没有见血。却足够让他们短时间抬不起手。周围立刻响起低低哗然。
我没有急着看远处,只听灰痕边灰砂滚动的方向。那一声轻得几乎没有,却把风口旁的陷阱露了出来。掌心旧伤一跳,我把剑往下压了半寸。
在寒渊城门口打退城卫,不是什么小事。可我控制得很准,没有拔剑,没有伤骨,只是让他们碰不到我。税吏终于冷声:“袭卫?”我说:“避验。”秦方差点笑出声。叶星澜也看了我一眼,眼底有点无奈。
税吏不能继续在门口纠缠。因为人太多,规矩被问住,城卫又没见血。他若现在硬扣我们,就等于承认补验有问题。可暗探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看见短墙稳住,才知道这一轮没有白挨。队形险些被逼成两截,好在剑脊先被人补住。海印背后还连着别的手,眼前这点安静不能当安全。
果然,城门内侧一条窄巷里,有人轻轻敲了三下墙。税吏听见后,再把冰牌收起。“补税三倍,入城后不得靠近北墙钟楼。”秦方立刻交税,动作快得像早就等这句。他交的是冰晶钱,半透明的蓝白晶块,里面有一点寒星力。寒渊城很多修士不用普通星玉交易,因为星玉在这里容易被税牌追流向,冰晶钱反而更像地方硬货。
秦方给出去时,眼神疼得很,却一点没慢。我终于明白,他所谓用钱拖麻烦,不是豪气,是割肉。我们进城。寒渊城内比外面更冷。街道由黑冰石铺成,鞋底踩上去会有细响。两侧店铺很多,丹铺、器铺、兽骨行、旧图摊都有,招牌上挂着冰灯。
冰灯光很白,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有点发青。刚过第一条街,后方盯梢就跟上来了。温行舟低声:“三人。”沈青阑说:“不止。屋檐上还有一个。”秦方问:“打不打?”我看向前方窄巷。那条巷子很黑,两侧堆着冰箱和废旧车轴。若我们继续走大街,暗探会一直吊着;若进巷,他们就会动手。想在这座城站住脚,总要打一场。不打,暗探会觉得我们只会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寒潮贴着城墙走,冰腥味压在喉间。眼前能走,不代表这条路真给人走。寒渊城与冰海前线里的麻烦常常藏在脚边,走快了会踩响,走慢了又会被后面的刀逼住。
打重了,城卫会觉得我们好扣。寒渊城的第一架,必须打得像一把尺子:够疼,够清楚,又不能越过明面规矩那条线。我把这个分寸在心里过了一遍。不能伤命,不能先拔剑,不能让对方把普通路人卷进来。
神目五星稳住以后,我反而更不能乱冲。这话我咽了回去,先把退路钉在巷口那只废冰箱旁。剑柄压住掌纹,疼意刚好替我守住袖口。
可也不能软到让他们觉得只要挂个税司名头,我们就会低头。我说:“进巷。”秦方皱眉:“你刚进城就这么嚣张?”“不是嚣张。”我握住沉铁剑胚。“是告诉他们,我们不是被城门钩住就会乖乖进笼的人。”窄巷里风更冷。我们刚走到巷中,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屋檐上,一点黑光亮起。巷口同时传来脚步停顿声。
不是一个人停,是三个人一起停。整条巷子的风像被按了一下,冰墙上的灯影也暗了半分。对方显然练过这种围法,先以照息钉定人,再由两侧压住退路,最后让屋檐上的人补网。那点光映在冰墙上,像一粒嵌进墙缝的黑砂。
星海渡口的局越乱,秦方越先看账;这习惯难听,却能救命。凝海丹、海印和寒潮晶听上去像收获,落到手里却都是要花命去守的东西。秦方把账纸往袖口一压,只报出窄巷里最亏的那条路。
我听见秦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他不是怕打架,而是看见那点黑光时,已经开始算它连着哪张账。这就是秦方和我们的不同。叶星澜看见黑光,会想怎么斩;温行舟看见黑光,会想怎么缠;我看见黑光,会先想它会不会钉名。
秦方看见黑光,第一反应是这东西从哪里报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