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人最后被秦方捆在界石后。非是心软。是他还有用。秦方给他喂了寒药,又取出舌下小铃,单独封进布袋。秦方手法熟得让洛清寒多看了他两眼。他察觉到目光,抬头道:“别这么看我。”
“会一点脏手段,不代表我喜欢用。”洛清寒淡淡道:“我没说你喜欢。”秦方笑了笑,没有再接。我们带着北门接货牌继续往前。寒鸦驿那边的铃声还在乱响,说明他们已经发现界石出事。可他们短时间内分不清我们到底去了哪里。
假痕、西侧碎角、界石裂铃,三件事叠在一起,足够拖住他们一阵。这就是秦方擅长的地方。他不一定能打赢最硬的敌人,却能让敌人先算错一笔。天快亮时,星坟外城的影子出现在风雪尽头。那不是一座完整的城。
更像一圈从雪原里长出来的黑墙。墙体高低不齐,有些地方塌了一半,有些地方却嵌着新的铁木架。旧城和新修的关卡混在一起,像一具死了很多年的骨架,被人再套上了皮。北门在最阴的地方。
门上挂着三盏寒鸦灯,灯火是青色的,照在雪上没有暖意。门前有一座税棚,棚外停着两辆空雪车。看车辙深浅,死人车还没到。我们抢在前面了。但北门不是空的。税棚里坐着四个人,两个穿外城税吏的皮袄,两个披黑羽斗篷。
洛清寒站位很轻,剑鞘贴着袖口,正好替我挡住后方那点空门。剑光落得偏,却正好逼断对方从石阶续力的念头。这样的习惯不热闹,却能让队伍在寒鸦未灭的乱势里少吃一刀。
旁边还站着几名雪骑,面具上没有黑线,应该不是第一日那队,却同属一条线。沈青阑低声道:“接货点确认。”秦方看着手里的接货牌:“牌是真的,人未必认。”“怎么办?”洛清寒问。“按他们的规矩来。”我说。我们没有直接冲门。硬冲能打出气势,也能把死人车和青魂残痕一起惊走。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接货流程,最好在死人车进门前把接货阵拆掉。
秦方披上黑羽人的斗篷,接货牌挂在腰侧。他气质本来就不太像正经宗门弟子,换了斗篷后,竟有几分寒鸦驿账房的味道。我和洛清寒扮成护送的修士,沈青阑则绕到北门西侧,找残图上标出的旧排水口。
入棚前,秦方低声道:“我若露馅,你们别急着救。”
先看阵眼。“你这话不像你。”我说。“我只是觉得,被你救一次会很麻烦。”他说完便走进税棚。税棚里的人抬头看他。一名黑羽人问:“怎么只你一个?界石那边不是三人?”秦方把接货牌往桌上一丢,语气很不耐烦:“路上遇到观星宗的人,界石碎了。”
“人我扣在后面,先来验门。死人车什么时候到?”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界石碎了,假的是他属于寒鸦驿。对方果然没有立刻怀疑,先看接货牌。牌上有寒鸦骨纹,骨纹还带着黑羽人的气息。税吏皱眉:“规矩,先验铃。”秦方的手顿了一下。验铃。
我们只拿了舌下小铃,却不知道怎么验。我站在棚外,神目一线打开,看见税棚桌下有三枚青钉。青钉连着门上寒鸦灯。所谓验铃,不只是看身份,也是把持铃人的气息接到接货阵里。一旦秦方接错,阵就会响。我不能出声提醒。
沈青阑往外一顶,原本要塌的侧翼终于再接上。那点补位不显眼,却把寒鸦未灭里快散的侧翼拢住。寒灰里的空门被补上,后面的人才没有被逼散。
秦方却像没事一样,从布袋里取出小铃,放到桌上。“界石碎了,铃受了震。”
“你要验就验,炸了别怪我。”税吏脸色一变。黑羽人也犹豫了。他们怕铃炸。寒鸦驿的人自己比谁都清楚,铃里藏着灭口阵。秦方赌的就是他们不敢随便碰。僵持片刻后,那名黑羽人冷哼:“先挂账。死人车到后一起验。”
秦方收回小铃,像占了便宜还嫌麻烦:“随你。”我心里松了一点。就在这时,北门西侧传来一声极轻的石响。沈青阑找到排水口了。税棚里几人没有察觉。门上寒鸦灯却微微闪了一下。神目下,我看见灯火有一缕往西侧偏去。接货阵眼不在棚里。在门灯和排水口之间。
洛清寒也看见我手势,悄悄调整站位。远处风雪里,铜铃声慢慢传来。死人车到了。两辆雪车先出现,后面还有第三辆。六个白衣人拖车前行,车上黑布压得很低。黑布下,青魂残痕像被风吹乱的火星,一缕一缕挤在一起。我的玉盒忽然发热。
里面那点青光在撞盒。它感到了同类。星老的声音低低响起:“中间那辆车。”“玄魂?”“嗯。”他的声音有一点不稳。我没有问为什么。因为门前已经动了。税吏起身,黑羽人拿出铜铃,门上三盏寒鸦灯同时亮起。青光从灯里垂下,像三条线,要把雪车上的残痕牵进北门。秦方看向我。时机到了。
寒鸦未灭推进到这里,我先把寒灰里的异样压进心底,等队伍站稳后再拆那条雪线。我把那点担忧咽回去,先记住雪线的位置;能不能说,得等眼前这口气撑过去。剑锋可以往前,气息却得留在左线后面,不能一起亮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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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步踏进税棚,沉铁剑胚横扫桌下三枚青钉。洛清寒同时出剑,斩向第一盏寒鸦灯。西侧排水口那边,沈青阑的短刀从黑暗里飞出,钉碎第二盏灯的引线。第三盏灯猛地亮起。黑羽人怒吼:“你们不是寒鸦驿的人!”秦方笑了一声,兽息戒直接按在他脸前。“现在才知道,账算得晚了。”兽腥炸开,白衣人动作一乱。死人车停在门前,黑布下的青魂残痕剧烈跳动。我冲向第三盏灯。雪骑从两侧扑来,短矛直取我后背。
洛清寒挡住一边,沈青阑从排水口翻出,拦下另一边。秦方拖住黑羽人,税棚乱成一团。第三盏灯离我只有五步。可灯下忽然浮出一只寒鸦影子。它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叫。神目一痛。我咬牙,沉铁剑胚没有斩影子,而是斩灯座。
灯座裂开,青光断了一半。寒鸦影子扑到我眼前,被星魂屏障本能地挡了一瞬。我没有完全展开屏障。只是一瞬。但这一瞬足够。剑胚砸碎第三盏灯。北门前的接货阵彻底断开。黑布下的残痕不再被牵引,反而四散出一点微弱青光。
玉盒里的那点青魂安静下来,像终于听见同类没有被拖进门里。可寒鸦驿没有灭。远处,星坟外城的墙上亮起更多青灯。一盏,两盏,十盏。整座北门像被惊醒。秦方脸色一沉:“快走。”
寒鸦未灭看似只是眼前一关,落到队伍身上却会变成很多细小代价。有人再绑紧护腕,有人把裂开的刀口藏到袖里,谁都知道余量少了。少掉的东西不会自己回来,只会在下一场交手里讨账。
“我们拆的是门口,不是城。”我看了一眼中间那辆雪车。玄魂还在里面。北门青灯越来越亮,雪骑也在集结。现在救车,可能会被整座外城压住。退,还是救?这个选择只停了一息。我抬剑斩开中间雪车的黑布。里面的青光猛地亮起。寒鸦未灭。
但这一车魂,我要先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