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下去了。
玛吉等她平复了几秒钟，才继续问道：“卢卡斯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我只知道艾米莉失踪前一周，她跟卢卡斯大吵了一架。邻居听到了，以为是小情侣闹别扭。但后来我从信里拼凑出来——卢卡斯似乎找到了某种‘方式’来对付布莱克伍德。艾米莉不同意，她觉得那太危险了，她求他不要去。但他不听。”
“什么方式？”
“我不知道，”多丽丝摇头，“艾米莉在信里没有明说。她用的都是暗语和隐晦的表达。但她很害怕，害怕卢卡斯会出事。”
“然后艾米莉就失踪了。”
“是的。”
“你有没有想过，艾米莉的失踪可能和布莱克伍德有关？”
多丽丝的嘴角扯出一个凄凉的弧度，“想过？我这二十五年，每一天每一分钟都在想。但布莱克伍德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艾米莉失踪那晚，他在丹佛参加一个教育会议，有上百人可以作证。警方调查了，确实如此。”
玛吉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她看了戴夫一眼，后者已经掏出了手机，正在调取什么资料。
“卢卡斯·科恩，”玛吉问，“他现在在哪里？”
多丽丝闭上眼睛，“死了。二〇〇〇年三月，艾米莉失踪七个月后，车祸。他开车冲下了落基山脉的盘山公路，刹车痕迹显示是单方事故。警方说是意外，但我从来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那段时间卢卡斯正在四处收集布莱克伍德的罪证，他联系过好几个律师，还找过报社记者。然后他突然就出车祸了？他的车冲出护栏的那个弯道，地上连一条刹车痕迹都没有——你们告诉我，一个清醒的司机在即将冲下悬崖的时候，会不踩刹车吗？”
玛吉的太阳穴开始跳动。一个二十五年前的强奸案，一个失踪的少女，一个死去的男友，一个德高望重的校长，一颗被封在时间胶囊里的人头——这所有的一切，像散落在地板上的拼图碎片，每一片都沾着陈年的血迹。
还差几片，最关键的那几片。
“沃克太太，”玛吉站起身，“这些信，你愿意交给我们吗？作为证据。”
多丽丝低头看着膝上的铁盒，手指在生锈的边缘摩挲了很久。
“二十五年了，”她轻声说，“我一直留着它们，不是因为怀念。是因为恨。我恨布莱克伍德，恨他毁了我的女儿。我恨卢卡斯，恨他没能保护她。我也恨我自己，恨我没能做一个让女儿可以信任的母亲。”
她抬起头，将铁盒递向玛吉。
“现在我没什么可恨的了。拿走它们吧。但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杀我女儿的人。”多丽丝的眼里闪过一丝近乎凶戾的光芒，“不管是布莱克伍德，还是别的什么人。二十五年前有人夺走了她的性命，又把她的头骨像一个战利品一样封在铁罐子里。那个人还活着，我能感觉到。找到他，让他付出代价。”
玛吉接过铁盒，它比看上去要沉得多。
“我答应你。”
走出枫树街126号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落基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一抹深蓝的剪影，远处教堂的钟声正敲响六点。
“调出阿瑟·布莱克伍德的全部资料，”玛吉对戴夫说，“他的履历、他在圣克里斯托中学任职期间的记录、所有针对他的投诉和指控、他现在的住址和联系方式。还有卢卡斯·科恩的车祸报告，从县警局调原始档案。”
“已经让人在调了，”戴夫一边开车门一边说，“不过有个问题——布莱克伍德退休后搬去了亚利桑那，据说身体不太好，这两年已经不太露面了。”
“不管他在哪里，我都要他开口。”玛吉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先回警局，我需要全面梳理这个案子。另外，查一查圣克里斯托最近几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死亡事件。任何你觉得看起来像是意外、但可能存在疑点的案子。”
“为什么查这个？”
“因为那颗头骨，”玛吉说，“它在时间胶囊里埋了二十五年。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引起了什么变化？这二十五年里，如果有人在为艾米莉的死复仇，不可能只做一件事就收手。”
戴夫打了个冷战，没有接话。
车子驶入渐浓的夜色，车灯照亮前方蜿蜒的公路。玛吉握着方向盘，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多丽丝·沃克说的那句话——“那个人还活着，我能感觉到。”
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而且她知道，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小镇的表象之下，一定有更多尸体，正在等待着被发现。
圣克里斯托警局的会议室灯火通明，一直亮到了午夜。
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日期和连线，变成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正中央是艾米莉·哈特曼的照片，那个笑容灿烂的栗发女孩。从她的照片延伸出去的线，一条连着阿瑟·布莱克伍德——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一派学者风范，那双温和的眼睛让人很难将他和“强奸犯”三个字联系在一起；一条连着卢卡斯·科恩——一个瘦高的金发男孩，有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一双写满倔强的眼睛；还有一条连着多丽丝·沃克，以及更多的名字，更多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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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瑟·布莱克伍德的档案调出来了，”莉莲·沃克将厚厚一摞打印件放在桌上，“他在圣克里斯托中学当了十五年校长，从一九八八年到二〇〇三年退休。任期内学校排名常年位居全州前列，多次获得‘模范教育家’称号。表面上，无懈可击。”
“表面下呢？”玛吉问。
“有意思的地方来了。二〇〇五年，一名当年的女学生匿名向州教育委员会投诉，指控布莱克伍德在任职期间对她进行过‘不当接触’。委员会启动了调查，但最终因为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那个案子之后，又有两名女性站出来提出了类似的指控，但同样因为时间久远、缺乏物证而未能立案。”
“典型的连环性侵者模式，”玛吉冷冷地说，“利用职权和声望作为掩护，挑选弱势的受害者，赌她们不敢声张。”
“还有更蹊跷的，”莉莲推了推眼镜，“卢卡斯·科恩的车祸报告我调出来了。原始档案里缺少了关键的两页——车辆技术检验报告。一台车冲出悬崖之前，刹车系统是否正常，轮胎磨损程度如何，这些数据全部不翼而飞。档案管理员说，那两页在二〇〇一年的一次档案室漏水中‘意外损毁’了。”
“太巧了。”戴夫哼了一声。
“就是太巧了，巧得不像真的。”玛吉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布莱克伍德和卢卡斯的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粗重的红线，“卢卡斯在收集布莱克伍德的罪证，然后他死了。他的死亡调查档案中关键证据‘恰好’损毁了。这不是巧合。”
“布莱克伍德有动机也有能力制造那场车祸吗？”
“有动机，有能力，还有资源。”玛吉说，“一个在教育界深耕十五年的人，和本地政商两界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买个把警局内部的人情不是什么难事。问题是，如果卢卡斯是布莱克伍德杀的，那艾米莉呢？也是他吗？”
“可是他有不在场证明，”戴夫说，“艾米莉失踪那晚，他确实在丹佛。酒店入住记录、会议签到表、至少二十个人的证词，全部可以印证。”
“所以有两种可能：第一，布莱克伍德有同伙；第二，杀艾米莉的人不是布莱克伍德。”
会议室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推论。
“还有第三种可能，”莉莲忽然开口，“艾米莉的父亲。”
玛吉转过身，“多丽丝的前夫？”
“弗兰克·哈特曼，”莉莲调出一份资料，“艾米莉的父亲，松树谷的一名建筑承包商。在多丽丝的口述中，他是一个‘疼爱女儿的好父亲’，但如果我们仔细看——弗兰克·哈特曼在艾米莉失踪两个月后与多丽丝离婚，理由是多丽丝‘过度沉溺于女儿失踪的痛苦中，无法履行妻子的义务’。离婚后他搬到了丹佛，再婚，二〇一八年因肺癌去世。”
“听起来不像一个丧女之后悲痛欲绝的父亲。”
“何止不悲痛，”莉莲说，“我在松树谷警局的档案里找到了一份不起眼的备忘录——一九九九年九月，艾米莉失踪一个月后，弗兰克·哈特曼打电话给警局，要求他们停止调查。”
“什么？”戴夫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的原话是：‘我女儿死了，我知道她死了，你们再查下去也没有意义，只会打扰我们的生活。’当时负责接电话的警员觉得他的措辞很奇怪，就记了下来。但因为那时候案子已经基本停滞，这份备忘录没有引起任何重视。”
玛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小镇稀疏的灯火。她的轮廓倒映在玻璃上，眉头紧锁。
“一个父亲，在女儿失踪仅仅一个月后，就确定她已经死了，而且要求停止调查，”她缓缓说道，“这不符合常理。除非……”
“除非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戴夫接过话头。
“查弗兰克·哈特曼，”玛吉转过身，“深查。他在艾米莉失踪前后的行踪、他的财务状况、他的通话记录，能查到多少就查多少。另外，通知松树谷警局，我们需要重新勘查哈特曼家的旧宅。”
“那栋房子三年前已经翻修过了，”莉莲说，“现在住着另一户人家。”
“那也要查。我要知道那栋房子的地基下面、墙壁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东西。”
凌晨一点，玛吉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她面前摊着艾米莉写给卢卡斯的那些信，莉莲已经做了电子扫描，但玛吉坚持要看原件——纸张的触感、墨水的浓淡、字迹的颤抖，这些细节是扫描件永远无法呈现的。
她从第一封信开始读，按照邮戳日期排序，一封一封，逐字逐句。
起初的信是甜蜜的，充满了少女的热恋和憧憬。“亲爱的卢卡斯，今天在走廊上看到你，我的心跳得好快……”“卢卡斯，你说过要带我去看丹佛的烟花，还算数吗？”这些句子让玛吉想起自己的少女时代，想起那些单纯得近乎奢侈的年月。
然后是六月的信。邮戳日期是夏令营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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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开始颤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如果我说出来，所有人都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就像在看一个肮脏的东西……”
“……你是对的，我应该说出来。可是我好害怕。布莱克伍德先生说，如果我说出去，他会让我毕不了业，会让我在所有学校都待不下去。他说他认识州教育委员会的人……”
“……卢卡斯，求你不要冲动。你说你要让他付出代价，但我只想要这一切都过去。我只要你……”
玛吉翻到最后一封信，邮戳日期是一九九九年八月十日，艾米莉失踪前三天。
“……我爸爸好像知道了。他今天看我的眼神很奇怪，问我为什么最近总是哭。我不敢告诉他真相，但我觉得他可能自己猜到了什么。他这几天特别沉默，一直在车库里磨一把猎刀……”
玛吉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反复读了三遍。
“一直在车库里磨一把猎刀。”
她猛地合上信纸，拿起手机拨通了莉莲的号码。
“莉莲，你睡了没有？”
“我在回家的路上，”莉莲的声音带着疲惫，“怎么了？”
“弗兰克·哈特曼的职业是建筑承包商，对吗？”
“对，怎么了？”
“他的公司叫什么名字？经营范围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哈特曼建筑公司，主营住宅建设和商业地产开发。在松树谷经营了将近二十年，二〇一四年注销。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工业石灰和水泥，”玛吉说，“你从颅骨上检测出来的那种物质残留，是建筑行业常用材料。还有，艾米莉在最后一封信里提到，她父亲在车库里磨刀。”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你认为……是弗兰克·哈特曼杀了自己的女儿？”
“我不知道，”玛吉说，“但如果他发现了女儿被性侵的真相，以他那种性格——一个会在女儿失踪一个月后就要求停止调查的人——他可能会做出什么？报警？起诉？不，他不会相信那套。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但那是他的亲生女儿！”
“莉莲，我见过太多案子了。有时候最危险的人，就是那些自以为在‘保护’家人的人。”
挂断电话后，玛吉重新坐回椅子里，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她的思绪像一团乱麻，每个线头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布莱克伍德、卢卡斯、弗兰克……每个人都是嫌疑人，每个人又似乎都不完整。
还缺一片拼图。
最关键的那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