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离开部队时,也像今天这样下着雨。领导和战友们敬着军礼,目送夏之阳和退伍的战友们坐上军用卡车。亲爱的战友、熟悉的营房……慢慢从他的视线里消失,夏之阳的泪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没有什么事吧?”王忠看到夏之阳入迷地看着信,忍不住地问他。
“没有什么,是我班的一位战友写的信。”夏之阳平静了一下心情说,“他是河南的,在部队我们相处的很好。唉,一旦退伍回家,战友们天各一方,就难以再见面了。”夏之阳沉浸在对部队生活的回忆里。
“那可不一定呢,人生何处不相逢啊。”王忠说。他看了看夏之阳放在凳子上的书,“在读书?雨下这么大,我们恐怕几天也干不了活。你安心地读书吧,什么时候干活再通知你,我走了。”
“坐一会,雨停了再走嘛。”夏之阳说。
“不能,我还有事,忙着呢!”王忠说着匆匆穿上雨衣,又消失在风雨里。
柳枝在风雨里摇摆着,经过雨水的洗礼,刚刚绽放的柳叶更加翠绿了。部队那段难忘的岁月永远逝去了,有时想来,就像是一场梦,消失在茫茫世界里。夏之阳对警营生活非常留恋,他有时会沉浸在回忆里不能自拔。但他也知道,必须从回忆里走出来,勇敢地面对现实生活。未来的人生之路还很长,还要靠自己去闯。
夏之阳永远忘不了部队领导对他的教诲,特别是王指导员。无论将来的生活之路是多么地曲折,他都会坚强地面对。在生活中做一个正直的人,坚持原则,不向恶势力低头,不向庸俗妥协。夏之阳再次拿起郑华的信,认真地读着:
“……班长,你还记得吗?以前中队的黑板报都是你写稿,我们都喜欢读。你退伍后,虽然黑板报还在出,但内容大都是指导员写的时政题。有时,孙宏也写一些稿子,但很少。
我刚下老连队的时候,单杠死活拉不上去,挨了排长不少训。只有你耐心地帮我训练,晚上熄灯后,你偷偷地把我叫到器械场,陪着我一次次地练习。月亮明晃晃的,你额头上全是汗珠,比我还多。你说,当兵就要和自己较劲,今天比昨天强一点,就是胜利。现在,我的单双杠五练习都能完成了,我忘不了你的帮助和鼓励。
我们的张排长调走了,听说是在十一中队当副队长。孙宏留队后,现在是咱们中队的大红人,他是农村兵,准备在部队长期干下去,不是当志愿兵,就是考警校。他是高中毕业生,能说会道,与中队领导的关系很好……”
郑华写满了两张多信纸,都是部队中的琐事,夏之阳如饥似渴地读着,丝毫感觉不到枯燥。在部队时不知道珍惜那段时光,现在失去了,才知道军旅生涯的珍贵。如果再回到部队,他也许会走向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可惜,时光一旦失去了,又怎么有回头路啊。
读完郑华的信,夏之阳的思绪沉浸在部队生活的回忆中。他找来在部队时写下的十几本日记,认真地翻看起来。日记中有他的政治学习笔记,有他对家乡,对亲人的思念,有领导对他的教育和关怀,有战友之间推心置腹地交谈……他把日记仔细地收藏着,将来有时间,他要写一部警营生活的生活,这些日记就是最珍贵的素材。
第二天,雨过天晴,夏之阳吃过早饭,骑着自行车匆匆赶到厂里。正式工人们点过名后,在赵站长的带领下,来到被雨水冲坏了的煤堆旁,布置整理煤堆的任务。按照公司的要求,煤堆必须拍光砸实,煤场里不能杂草丛生。一场大雨过后,煤堆的侧面被雨水冲出了一道道小沟。煤场里的野草,也迅速地成长起来。所以,每次大雨过后,工人总是忙乎一阵子。清除煤场的杂草,重新整理煤堆。把煤堆的侧面砸实,不仅是为了美观,更是减少煤炭的损耗,防止煤炭在烈火曝晒下自燃。
赵站长对大家说:“这两天公司领导必定会来检查工作。大家不要怕吃苦,辛苦点,把煤堆和煤场管理好。中午大家就不用回家了,单位出前下饭点。”站长讲完话,正想回办公室,转身看到夏之阳走过来,就对他说:“我正找你呢,你不要走啊。今天上午十点,召开党支部大会,地点是木材公司会议室。”
“我也参加吗?”夏之阳犹豫一下说。
“当然了,你组织关系都转来了,是党支部的一员嘛。你也要行使自己的权利和义务啊。”赵站长严肃地说。夏之阳听后,不好意思地笑了:“好的,我听从领导的安排。”
工人们在各自的责任区内忙碌起来。整理被雨水冲坏的煤堆,清除场地上的杂草……王忠和几位临时工更是忙得不亦乐乎。正式工们闲散养成了习惯,只要有体力活就叫几位临时工帮忙。特别是几位女员工,更是懒得拿铁锨。王忠和几位临时工帮完了这个又帮那个,整整忙乎一上午。
到了开会的时间,赵站长叫上夏之阳和王会计等几位党员,一起向木材公司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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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材公司在燃料公司的西边三百多米处,大门朝北。走进大门,就能看到大院里堆满粗粗的原木。大院的西边是电锯房,几位工人正在紧张地操作。电锯的噪声刺耳,地面上落满一层雪白的锯末。
进门向左拐,就是木材公司宽敞的办公室。精致的窗帘打开了,阳光从落地大窗户透射进办公室,非常亮堂。一套仿古红木家具整齐地摆放在办公室里,中间是漂亮的茶几,四周放着两排椅子,靠北墙是两张并排放置的大办公桌。
木材公司的经理、党支部书记看到大家陆续走进来,热情地站起来招呼:“大家随便坐!小李,快泡茶。”
小李白白净净的面庞上,带着腼腆的微笑。他提来两瓶开水,在茶几上摆几个水杯,泡好茶叶。
大家就座后,木材公司的郑经理开始讲话:“今天把大家集中起来,主要有两项任务。一是学习几篇文件,二是关于李进步同志的转正问题。我们支部总共有十位同志,现在基本到齐了吧?”
“是十一位。”赵站长笑着补充说。
郑经理一愣,看到夏之阳,脸上立即堆满笑容:“对,是十一位,还有夏之阳同志。他还是一名正式党员呢,大家认识一下。”
在大家的注视下,夏之阳不好意思地站起来。他对大家笑笑点点头:“大家好!请多关照。”说完又拘泥地坐下。
“现在到会的同志是十位,许站长年龄大了,一般的会议也不叫他参加了。”郑经理停顿一下,翻弄着桌子上的文件,接着说:“我们先学习上级的文件。前天,我到县里开了一个会,我把会议的内容传达一下。县计划经济委员的领导谈到了当前经济的状况,并强调说,计划经济是社会主义优越性的集中体现,计划经济取代市场经济是社会发展的必然。因为市场经济是无序的,混乱的,只有计划经济才能高瞻远瞩,保证社会经济秩序的安定和繁荣,保障人民生活必需品的正常供应。一个社会只有实行计划经济,才能避免通货膨胀和经济危机……”
郑经理滔滔不绝地讲着,大家有的在品茶,有的在看报抽烟,也有的交头接耳地低语。只有夏之阳认真地听着,他仿佛又回到了部队里,倾听着指导员的讲话。
从理论上说,计划经济取代市场经济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可是现实中,人们对计划经济中存在的问题却怨声载道。可见,现在实行的计划经济也有其缺点,有需要改革的地方。
那天,一位顾客拿着煤炭供应本买煤球,他前后跑了三趟,都没有买到一个煤球。他向站长提出意见,站长也没有办法,只能好言解释。
“请你们理解一下吧,这几天不是下雨吗?散煤水份太大,粘土也是湿的,无法大量加工煤球。晴天以后,我们保证供应。”站长和气地解释说。
“难道私人煤球厂那里没有下雨?人家怎么能大量供应呢?”那位顾客不客气地说,“不要拉客观原因,反正你们卖多卖少工资照样拿。你们有私人煤球厂那么大的生产积极性吗?”
能说会道的赵站长听了一时无语。
要比生产积极性,国营单位怎能与私人企业相比?私营企业追求的就是利润,多劳多得,国营单位的工人是铁饭碗,单位的利润并不与销售量直接拉钩。
没有煤球,总不能让家里的炉子灭掉吧。有些顾客没有办法,只好跑到私人煤球厂去买。
私人经营的煤球厂,大多只是在路边搭一个简易的棚,购置一台机器就生产了。他们的经营规模虽然很小,却能保证供应,并且产生的煤球质量也高,重量也足,服务态度也好,价格又便宜。遇到连阴雨的天气,他们就用雨布把散煤和粘土盖住,雨水淋不湿,他们照样加工。如果销售量大,他们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加工煤球,保证不脱销。
国营企业呢,煤堆都在露天里放置,一堆都有四、五百吨,根本无法遮盖。上班时间也是八小时制,谁也不愿意加班。煤球质量无法保证,又经常脱销,顾客三番五次次来买,总是买不到,以后也懒得来了。尽管大众心理还是认为国营单位的质量能保证,但随着在市场竞争中出现的缺点,私营企业逐渐占了上风。
煤炭市场还没有完全开放,物资局三令五申不准私人加工煤球,但是在利润的驱使下,私人煤球厂仍是像雨后春笋般地不断增加。
物资局的领导联合工商部门,经常派检查组下乡检查,并以污染环境为由查封了几个煤球厂,但效果不大。私人煤球厂显示出顽强的生命力,并吞国营企业的势头不可遏制,看来计划经济的前景不容乐观。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市场经济将取代计划经济。市场经济发展到一定的程度,随着企业规模的不断扩大,必然会出现大鱼吃小鱼的现象。那时,垄断市场的现象在所难免,市场经济又会阻碍社会经济的发展。要克服这些矛盾,社会必然要进行改革,让更高一级的计划经济指导国家经济的发展……这也许就是哲学上所说的否定之否定现象吧。夏之阳听着郑经理的讲话,胡思乱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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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结束以后,郑经理说:“大家工作都很忙,我们就不休息了。下面接着进行下一个程序,就是关于李进步同志转正的问题。小李从部队退伍后,分配到我们单位工作。他表现一直很出色,这是有目共睹的。他的预备期也满了,能不能转正,大家表决一下。”
李进步是八七年的兵,比夏之阳早一年。他作为一名预备党员,退伍回到地方,预备期满转正,是顺理成章的事。转正只不过是走走形式罢了,大家都明白,表决一致通过。
郑经理最后讲到,我们两个单位还培养了几位发展对象。到“七?一”建党七十周年时,支部决定再发展两名预备党员,希望大家心里有数。在平时的工作和学习中,要关心他们,帮助他们。
散会后,赵站长等四人刚走出木材公司的大门,就看到李玉峰匆匆地走来。
“赵站长,公司的领导来了,正在我们办公室坐着呢,你赶紧回去吧。”李玉峰说。
“说曹操,曹操到,我就知道他们会来检查工作。”赵站长笑着对大家说。夏之阳也知道,每次大雨过后,公司领导就会来检查工作,这几乎成了惯例。
他们匆匆回到厂里,赵站长、王会计到办公室汇报工作去了。夏之阳继续帮妹妹整理煤堆,清理杂草。
到了中午时,领导们才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领导们必定是下饭店了。检查工作,吃吃喝喝,还是当领导好。”李玉峰小声地嘀咕着。
“那是当然了,”刘小芳对李玉峰嫣然一笑,“要不然怎么能叫领导,你想当还没有那个能耐呢。”
“当领导要什么能耐?咱不是吹牛,我如果在领导的位置上,照样能干好。”李玉峰仰着头说。
“你就吹吧,反正吹牛也不用报税。”刘小芳白了他一眼。他们俩只要在一起,不是打情骂俏就是争论抬杠,大家都习惯了。
“领导们到大饭店潇洒,我们到小饭店快乐。等他们走后,我们就收拾一下,准备下班去饭店。”李玉峰把大铁锹扔在一边,看看沾满煤灰的双手。
“还有半个多小时呢,就想下班?”刘小芳看了他一眼。
“洗洗手,喝杯水,看看报纸,时间不就到了?”李玉峰嬉皮笑脸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