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顾寒川把人带少了。
还是四人。
可这次多带了一只药匣。
匣里不是护身丹,也不是前头守台时常用的稳识药。
只三枚指甲大的灰白薄丸。
韩伯隐亲手并的药。
主料就是那包骨霜,加上顾寒川从主骨角上剥下的最细白屑,再用旧灯坡留下的灯灰慢慢收住。
药名还没定。
祁山月闻了一口,眉就皱了。
这东西能吃?
不是给人吃的。顾寒川把匣盖扣上,是等会儿若那口废坪真还认骨,我们得先拿它去稳骨风。
不然签一插下去,脚没站住,坪先塌。
第三截前两步,他们现在已经走得很熟。
可到那半片薄骨指着的位置,前头那层灰白风自己让出了一道细口。
灰白风没有散开,只往两边错开半尺,露出后头一块残坪。
宋栖白灯一照,先看见的不是平地,而是一块不过半丈见方、四角都裂了口的旧白坪。
坪心最中那一处,正空着。
那是签位。
这处坪还活着。严照骨低声道,活得不多,但够让一枚骨签先进去试命。
顾寒川没犹豫,把第一枚灰白薄丸捏碎,顺手撒进了坪边四角。
药不入人,只入风。
薄丸一散,原本往四下乱扯的骨风慢慢收住一层。
祁山月看着那口风,眼里也亮了半寸。
真能压。
还不够。顾寒川道,宋栖白,挂灯。
严照骨,认裂。
孟折川压外头那半炷香到了没有?
话音刚落,坪外第三道折风中那枚细白骨钉果然轻轻一震。
顾寒川心里一定。
白折廊那页账,没白记。
就是现在。
他双手握住缠着主骨细白丝的骨签,一把插进坪心。
签一入地,旧坪整口风顿时往下一沉。
四角裂缝先是一乱,随即被药风按回去。
宋栖白手里那盏灯则顺着签尾白丝一亮,灯意直接扣住了坪心。
严照骨低头只看了一眼,便低喝出声:
能立!
顾寒川这才吐出一口气,掌心还压在骨签顶端。
灯意扣住坪心,四角裂口没有再张。六个人挤一挤能站下,签尾也留出了挂簿的位置。
祁山月把枪往地上一磕,难得说了句正经话。
这回,真像有了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严照骨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坪心那枚骨签的底座。
签立住了。
风认了。
灯也认了。
从今往后,这处坪就是观岚的。
顾寒川没接这句。
他只是站在坪心,往四周看了一圈。
风还在刮,可比外面小了很多。灯火照着坪边四道裂口,裂口里偶尔闪过一丝灰白色的光,那是骨霜压下去的痕迹。
他知道,这处坪还不够大,不够稳,不够深。
可它是真的。
是从无到有,硬生生立出来的第一个落脚点。
这,就够了。
药匣里还剩两枚薄丸。
严照骨把匣盖扣好,放回顾寒川手边。
这两枚别省。他说,坪立住了,签尾那道白丝还细。后半夜风若改向,还得靠它再压一回。
顾寒川应了一声,弯腰把那两枚薄丸的位置在匣里重新摆正。
宋栖白蹲在签边,把灯芯往上提了半分。
灯火顺着签尾白丝往上爬,爬到三尺高处便停住了。
只能到这儿。她说,再往上,灯意就散了。
够了。顾寒川道,签是给这处坪认的,不是给外头认的。
严照骨绕到坪边,把四道裂口一一摸过去。
摸到最后一道时,他停了停。
这道比其余三道浅。他直起身,浅的这道,后头有声。
什么声?
说不准。像风,又不全像风。
顾寒川走过去,把手掌贴在那道裂口上。
裂口里没灰,也没有骨霜。只有一点极轻的凉,顺着掌心往上走,走到腕口就没了。
他把手收回,没有再说。
陆青栀已经在坪心外侧腾出一块干地,把簿子铺开。
这处坪记在哪一页?她问。
记在路簿后头那几页空白的。顾寒川道,先别记名。
不记名,只记位置、四角裂口、签入地多深,还有那两枚薄丸的用法。
沈空髓在旁边提笔,先写下第一行:
折背灰白风后,见残坪一块,半丈见方,四角皆裂。
写到两个字时,他停笔问了句:
坪心这枚签,算观岚的还是算这处坪的?
顾寒川看着坪心,过了半息才开口:
先算这处坪的。
等它真能撑住六个人过夜,再算观岚的。
这话一出,祁山月把枪从肩上放下来,认真看了他一眼。
那明夜还来?
带上位簿。顾寒川把掌心从签顶挪开,这处坪要在观岚的簿上有个位置,不只是我们自己心里认。
风从四角裂口里慢慢退出去,退到坪外三丈才重新散开。
灯还亮在坪心。
签还立在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