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进黑缝,顾寒川借风壁试路。
这一次,他得过去接人。
黑缝后那股反风骨气一贴上来,便比前次更狠。灰白壳层左右一错,他整条经脉也跟着绷向两边。
若不是他这几年一路守台、立簿、照镜、成桌,把那口也一并养厚了,这一下光凭化神后期的灵力,多半真要先被折乱半息。
严照骨看见他进来,眼底也闪过一丝真正的意外。
你真敢进。
废话少说。顾寒川直接看向塌口最重的那人,哪一个?
严照骨往右后一指。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白折廊修士,左半肩已被反风刮开,袖子黏在血肉上,整条手臂歪得不听使唤。
人还在,牙却咬得嘴角发抖。
孟折川。
右背塌口只认他的旧法气机。
他若先退,外壳右背立刻塌。
顾寒川按了按孟折川肩下那道骨缝,又抬眼看右背外壳。
人和塌口已经拴在一起。孟折川一退,白折廊先废,观岚刚记下的双心不取也得跟着烂半截。
能撑多久?
半刻。
顾寒川没再问。
他抬手,直接把一滴断回露残意压进孟折川肩下那口最乱的骨缝。
药一下去,孟折川原本快被左右扯断的行功脉络,竟真慢慢往中间合了一点。
不多。
可够他再撑半刻。
严照骨盯着那道慢慢合拢的骨缝,半晌没出声。
一滴药下去,孟折川散乱的行功脉络真被接回了半分。
顾寒川没接他的目光。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断回露残意沿着右收一线往里走了半寸,那道原本只露形的骨纹也跟着偏了。
能偏,就能动。
第三截那一步,不必再等到遥遥无期。今夜主骨一翻,他们就有机会把它接出来。
顾寒川压着孟折川的肩,声音很低。
严照骨。
这半刻,我替你们接。
但主骨翻起那一下,外壳先归我压。
严照骨盯着他看了半息,点头。
你若真压得住,今夜这角骨,白折廊不跟你抢第一刀。
顾寒川没接这句。
他只是把掌心贴在孟折川肩下那道骨缝上,真元一丝一缕往里探。
黑缝里的风还在刮,可他的手很稳。
稳得像是焊在那里的。
严照骨往边上退了半步,把骨缝前的位子让出来,眼睛仍盯着外壳那道背线。
顾寒川知道,今晚这一步跨出去,就不只是取一角骨的事。
观岚和白折廊,从这一夜起,算真正搭上手。
这层关系不在嘴上,在手上。
是把一个人从黑缝里活着接出来,再把那角骨原样带回去。
两件事,一件都不能空。
孟折川的呼吸比刚才匀了些。
他哑着嗓子开口。
观岚的?
顾寒川嗯了一声。
孟折川盯着他看了半息,把咬着的那口气松开了。
那你们拿骨的手,快些。
我这条命,等不得你们慢慢来。
顾寒川把断回露的瓶塞按紧,收回袖里。
撑得住。
今晚你只管把气机吊在塌口上,别的一概不用你管。
缝外传来沈空髓压低的声音,隔着风,一个字一个字递进来。
风从右背翻进来,比上回急半分。
记下了。严照骨应了一声,又冲顾寒川道,外那层背线还在老位子上。
它不动,我不动。
它一动,就是主骨要翻。
孟折川靠在缝壁上,把吊着塌口的那口气又紧了一分。
真到那一下,别管我。
先把骨拿稳。
顾寒川没有应声。
他只把掌心往骨缝里又送了半分,把那点药力往脉络深处再压了一层。
严照骨在旁边看着,没劝。
到了这一步,劝没有用。
谁都知道孟折川说的是实情,可谁也没打算照他说的做。
顾寒川点头,把路簿里关于右收一线的那几行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哪一寸该收,哪一寸该让,纸上写得清楚。
可纸上的字到了这种地方,得靠手重新量一遍才算数。
黑缝里的风换了个方向,从外缘往里刮。
顾寒川把掌心重新贴回那道骨缝,沿着右收一线,一寸一寸,往那道偏出来的骨纹底下走。
一寸。
又一寸。
缝壁上的灰屑簌簌往下掉,被风一卷,贴在他的手背上。
孟折川吊着塌口的气机没散。
严照骨的呼吸也压得极稳。
整条黑缝里,风声底下,只剩他掌心往前量的那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