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风副坪这地方,比一丈位更不好看。
没有观岚旗。
没有旧炉。
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平石都没有。
三道灰风一年四季在这里对咬,把地面磨得一块高一块低,像许多没长好的骨节挤在一起。
最中间那三处凹口,白日里还能站。
一到夜深,便会被互相顶回来的潮意掀成三片乱涡。
严照骨以前来过一次,只走到边沿便退了。
“这地方连换骨台的人都嫌。”
“因为它最不认熟路。”
“你在一丈位养熟的步点,到了这里得重来。”
顾寒川却正要它不认熟路。
因为只有这样,总坪小验一来,副使那张桌才不至于顺着一丈位最熟的那条线,把观岚第二台也一并量死。
“先立三桩。”
“不是围台。”
“是先拴路。”
祁山月提着枪,站在副坪边沿看了半晌,才终于点头。
她不认药。
也不认簿。
可她认风。
这地方若真想先站,确实不能一口气立成整台。
得先把三条最会把人吹散的回风口,用桩钉住。
第一根桩,拴灰缆后棚来路。
第二根桩,拴旧灯坡下路。
第三根桩,拴换骨台回口。
三桩若都能在后半夜站住,这副坪才有资格叫“第二台”。
顾寒川把第一根青灰短桩交给邢镇野。
“你去灰缆口。”
“记住,不要顶风。”
“等它自己往左撇半寸时再下。”
邢镇野点头,没一句废话,人已跃下。落地时脚尖一点,气从丹田沉到膝底,整个人贴着回风往下一压,短桩顺势斜插进灰石缝里,只听嗤的一声,风眼里那股回旋的灰气被桩身一绞,像潮头撞上礁石往两侧散开。
第二根交给柳沉壁。
“你去旧灯坡下口。”
“灯路会先乱,你别认脚底,先认背风面。”
柳沉壁握桩的手都紧了一下。
她如今在观岚这边,已不再只是“那名吃了第三包白粉又被拉回来的女修”。
她开始真被放进桌里,替观岚去接一口路。
这比药更重。
她没多说,只低低应了一声:
“我认。”
第三根桩,顾寒川却没交给任何人。
他自己拿了。
陆青栀看他一眼,便知道他要去哪。
“换骨台回口,我陪你。”
“好。”
两人没走中线。
而是顺着副坪最里那道最不起眼的灰裂往下切。
这道裂,白日看着像废沟。
真踩进去才知道,它底下那股回风专往人小腿和袖口里钻,最会把药匣、灯芯和小簿边角一起吹乱。
所以陆青栀干脆没把匣子揣袖里。
她把最轻那本回风簿先塞进了胸前内层,再把外袍衣摆紧紧掖进腰间。
顾寒川看见这一手,眼底都亮了半寸。
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到这一步,陆青栀也不再只是在替他记。
她开始真会按“这地方最会先夺你哪一口东西”的路数,自己改自己的站法。
这便是队。
不是一人往前冲,别人都在后头看。
两人一路切到换骨台回口那一道最薄的风口前时,副坪后半夜第一次真正乱了。
不是三股风一起乱。
而是有人。
邢镇野那边先爆出一声低喝。
紧跟着,是灰缆口那根短桩刚刚下去半寸,便被什么东西从地底狠狠往上一顶。
“有人在地缝里埋了翻风片!”
严照骨脸色当场就黑了。
“副使手下那帮人,果然先来过。”
这还不是最坏。
最坏的是,柳沉壁刚下的第二根桩那边,也同时起了一道白烟。
不是火。
是灯芯灰被人先埋在地底,一旦短桩压对位置,便会自己往外翻,把你原本要拴住的旧灯下路照歪。
这一下,观岚这边人人都看明白了。
裴问澜那张白页一落,不只是来一口桌话。
他手底下的人,已经先一步摸到了副坪,等着观岚来立第二台时翻第一口桩。
顾寒川却没回头去救那两边。
因为他知道,副台若真想站住,最值命的不是哪一处先险。
而是换骨台回口这第三根桩,必须先立住。
只要这根桩一成,前两处哪怕乱半口,后头也还有回补的路。
若这根桩不成,三条回路便都还是散的。
“青栀,灯。”顾寒川低喝一声,掌心气一沉,两指间火苗被压成一线青白,贴着风口横切,风墙被切开半尺,露出底下一线旧灯痕。
陆青栀根本不用他多解释。
她抬手便把阮小灯昨夜留给观岚台那盏最稳的豆火小灯递了过去。
顾寒川没接灯把。
只以两指虚夹住那一点火。
不是为了照亮。
而是让自己眼底先认住这回口最旧那一线“火还愿不愿意往这里站”的意思。
这一手,比任何风图都直。
火若肯定,桩便能下。
火若自己都偏,强下便只是白费。
顾寒川看了三息,指尖火苗一正。
“就这。”
第三根桩,落下。
“笃。”
这一声比前两根都轻。
可一落下,整片副坪那三股原本死死咬在一起的回风,竟先都顿了半拍。
不是停。
是像有人在最中间掐住了它们的喉骨。
严照骨眼神一下亮了。
“回口先成了!”
邢镇野那边也在这一刻翻回去一刀,生生把地缝里那片翻风片钉死。
柳沉壁则借这半拍稳意,把第二根桩再压深半寸。
白烟一散,她脚下那道旧灯下路,也肯往正里认了。
三根桩,成了。
回风副坪直到这时,才真正像台。
不是因为好看。
而是因为它终于有三条不再自己打架的路。
台边围着看的人,一口气都还没松,最外那条灰缆后路却又来了一批人。
九家小会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