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册半影那一行“八百可保数”糊下去后的第二夜,北线先塌的不是白钩。
是“九百”。
林照衡当日站在白阶上,亲口给过顾寒川一句:
“你若肯交出附录,我可以替你往上再请半页,让北线从八百,抬到九百。”
这句话先前一直像高处落下来的赏。
可如今总账一脏,那层赏先自己裂了。
子时刚过,第三筛外那块黑碑旁边便自己浮出一页极淡的白纸。
纸上原本只剩半行残字:
“九……可保……”
紧跟着,那一行字自己往下塌了一截,最后只剩一个极细极冷的尾句:
“待核。”
石坡上下,无人出声。
可所有见过那张白页的人,都在这一刻明白了一件事。
林照衡手里那句“九百可保”,并不是什么一定能落下来的实账。
它也可以塌。
也可以被撤。
也可以因为总账不干净,而先被压回去。
祁山月看着那页慢慢淡掉的白纸,冷笑了一声。
“好。”
“原来他自己许的数,也不是铁打。”
邢镇野却比她想得更多。
“这一下,坡下那些来附的人只怕又要乱。”
顾寒川点头。
“会乱。”
“可这回乱的,不该是我们。”
他说这句话时,陆青栀已把会册翻开,迅速把这道“九百待核”的白页抄进了黑碑旁新立的北线副记里。
她一边记,一边淡淡道:
“前几日他们怕,是怕顾寒川把他们名字钉出去。”
“这回若再乱,怕的便该是上头那句‘可保数’原来也会自己往回缩。”
这两怕,不是同一回事。
前一怕,会叫人自己想退页。
后一怕,却会叫人开始怀疑:我若真照你这句去退了,最后你那页数又往回一收,我这一页岂不是白白自己认了轻?
这便是林照衡最不想叫北线人看懂的那一层。
顾寒川现在要做的,也正是把这层看懂,一点点再推给所有人。
天亮前,裂盐梁南口果然又来了一拨人。
不是来退名。
也不是来求药。
而是来问账。
回潮门、陶门、外海三口、守风眼小门,前后到了六家掌事。
他们站在坡下,第一句话不再是“顾前辈,这页还保不保得住”。
而是:
“那句九百,可是林照衡自己先往回收了?”
“若上头那页数也不稳,我门里先前退下去半寸的名字,是不是也该重新算?”
“顾前辈,你既已把他那页总账搅脏,后头是不是能逼得他先把北线这页重新摊开?”
祁山月站在石坡上,听到这里,眼底那股冷锋都松了半分。
“这才像样。”
“总算不是只盯着自己会不会先沉。”
陆青栀却没急着让他们上来。
她先一步看向顾寒川。
因为这回和前几次不同。
前几次是人心乱,得先压。
这一次却是人心开始反问上头那一页账,若压得太早,反而会把这股刚转过来的势先压散。
顾寒川果然只是抬了抬手。
“让他们上坡。”
六家掌事这才快步上来。
顾寒川没有绕,也没有说什么“本座自有分寸”。
他直接把那页“九百待核”的白痕摊给众人看。
“你们都看清。”
“可保数不是天命。”
“是他们那边自己手里的账。”
“那账如今脏了,数便会塌。”
回潮门门主听得眼神都变了。
“所以……那页数原本就不是为了真保我们?”
“是。”顾寒川道,“或者说,它保不保你们,从来不是你们说了算。”
“是那本总账干不干净、值不值得往上报说了算。”
这话一落,六家掌事同时静住。
因为他们明白了更要命的一点。
林照衡先前那句“九百可保”,听上去像开了个更大的活口。
可若那本总账本身就是能脏能塌的,那你照着它去退页、去认轻、去把门里最值命那几页先送上去,最后等来的未必是九百。
可能是七百。
五百。
甚至一句“待核”。
这才是真正让人骨头发冷的地方。
顾寒川见他们都听懂了,才把那张白页一折,压回黑碑旁边。
“从今日起,北线若再有人拿‘可保数’来压你们先退页。”
“你们先问他一句。”
“那页数,是写死的,还是会像这张纸一样往回塌?”
“若他答不上来——”
顾寒川抬眼,眸色极冷。
“就别先替他们把这一步认了。”
六家掌事一齐抱拳。
这一回,不是求。
而像是知道了,自己该先拿哪句话去顶回去。
顾寒川看着他们退下去的背影,心里也更稳了一寸。
总账一脏,先塌的不是上头。
先塌的,是他们拿来压人的那句“数”。
而这,也正是后头他能继续往总册门口逼的第一道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