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火,开始持续燃烧。
赤红火龙卷着浓烟冲上黎明的天幕,谷底碎石簌簌乱滚,映得满场断矛残盾一片猩红。
白雕骨哨的余音还在崖壁间打着转,三长一短,又野又脆——隔着半座谷,杨过都听得出那哨子是谁的手笔。
他嘴角露出骄傲的笑容:“好媳妇,够狠,够快!”
可这股振奋劲儿,只烧了半盏茶的工夫。
瓮城四面,万斤断龙石纹丝不动,把谷底围成一口铁桶。外围宋军纵然听见动静,想破开这几百吨青石杀进来,没一炷香的功夫,想都别想。
一炷香,够高台上的人做很多事了。
死士堆里已经有人掉头,朝后山方向跑。跑出十几步才看清,火光把退路烧成了一堵墙,连岩缝都在往外冒烟。
见黑衣死士争相逃窜,公孙止抽出督战鞭。
他的鞭子比火先到,跑得最慢的那个被活活抽死在半路,尸首被一脚踹回队列里充数。
金轮法王盯着那团烧红半边天的火光,眼底的惊惶一闪而没,旋即沉下去,只剩一片阴鸷。
“传令。”他嗓音压得极低,字字像淬了冰,“后山,不必救了。”
霍都一个激灵:“师父?!那可是咱们全部的家底,”
“家底烧了,命还在。”法王目光落回场中那两个染血的身影,声音森然,“弃守后山,三百架火弩火炮全部调头,先杀郭靖、杨过,再夺谷口突围!”
“少了这两个人,襄阳城的防卫还不就指日可破!”
霍都还想争辩,迎上那双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高台暗窗齐齐错动,三百架重型火弩的绞盘吱呀作响,黑洞洞的箭槽一根根压低,齐齐指向瓮城中央那一丈方圆。几十名炮手连滚带爬往回撤,把最后几门完好的火炮调转炮口,对准了自家谷底。
一名弩手手心全是汗,忍不住嘀咕:“谷都要塌了,还打?”
“闭嘴。”上头一声低喝,“法王要拿这两个人的命,给咱们垫撤出去的路,他们一死,宋军群龙无首,咱们才好借机突围。”
杨过眼角余光扫过头顶那片缓缓移动的黑影,非但没变色,反而抬袖抹了把唇边的血,仰头冲台上笑了。
“霍都王子,好自在啊。”
他中气十足,穿透满谷焦烟:“后院都被我家媳妇连锅端了,你裤裆里藏再多火药,也捂不热这个凉透的场子吧?”
高台上一阵死寂,随即炸开一片压不住的哄笑,连死士堆里都有人低头偷笑,又飞快板起脸。
霍都握扇的手背瞬间涨红,指节咯咯作响,扇面上的金漆裂了一道。
“杨过!你重已陷入重围,还敢......”
“还敢什么?”杨过拿剑拄着地,气定神闲地接话,“敢在这儿站着,等你们射。是吧?”
“放箭!”霍都嘶声尖叫,折扇狠狠劈下,“把这个断臂的疯子,给我射成刺猬!”
公孙止比他还急,独眼里的凶光早已熬成了绝望,红黑令旗疯了似的挥舞:“挡住他们!拿命也要挡住半刻钟,高台调不了头,他们两个一会儿就是活靶子!”
百余残存死士再次嘶吼着扑上,刀盾手叠成人墙,后排的干脆扛起同伴的尸首往前推。
人命在今晚,显得比柴火更贱。
“郭伯伯,退!”
杨过一眼扫清全场,正面盾墙是饵,头顶箭槽才是刀。
他反手拽住郭靖后领,足尖点地,全真罡步连踏,两人贴着枪林边缘疾退三丈,退向谷口唯一幸存的合抱粗青石巨柱。
背后枪尖追着衣甲挑了两下,被空袖横抽一记,叮叮当当荡了回去。
这根被火炮轰去半边的迎客柱,此刻倒成了救命的东西。
郭靖足下刚一落稳,习惯性横跨半步,要把胸膛挡在少年身前:
坏,就坏在这一步上。
一整夜降龙十八掌连绵催发,九阴真气行至膻中穴,微微一滞。
只慢了半拍。
半拍,在高台三百张弩机面前,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郭靖心头猛地一沉,冷汗顺着脊梁炸开:大侠一世,今晚恐要在小辈面前,露出这么大一个空档。
突然,一只染血的手,稳稳按上他的肩。
杨过没有看他,目光钉着高台,手上却顺势一送——这一推看似随意,力道拿捏得极准,不多不少,正把这位中原大侠送进石柱侧后的死角,推出了箭道覆盖的那一线。
“郭伯伯。”
他嘴角勾出一抹桀骜的弧度,朗声长笑,笑声压过满谷风声:
“前半夜,您替小婿迎面遮风;下半夜,该换小婿给老您撑伞挡雨了!”
郭靖喉头一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挤出两个字:“过儿……”
“嘘——”
杨过冲他眨了眨眼,竖起一根染血的手指,“吉时到了,别出声,看好了。”
话音未落,高台之上令旗劈落。
三百架重型火弩同时扣发机括!
弓弦炸响连成一片闷雷,百余支烈焰毒弩破空而至,箭簇上碧绿的腐骨毒混着火油,拖出一条条扭曲的热浪,把黎明的天光都烧变了形。
尖啸撕耳裂胆,满场死士齐齐伏地,连头都不敢抬。
第一波箭雨扑面,离杨过鼻尖,不足五尺!
石柱边缘被箭风擦过,大片石皮轰然剥落,碎屑崩了他满头满脸。毒油溅上断矛,滋滋燃起幽绿的火苗,半晌不灭。
躲?
柱后就是郭靖。这半步,退不得。
杨过右臂肌肉骤然贲张,崩裂的虎口豁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乌黑剑柄蜿蜒而下,把整柄玄铁重剑浸得油亮。
体内,逆九阴真经与蛤蟆功两股气息轰然合流,经脉像被烧红的铁丝狠狠抽过,痛得他眼前阵阵发花。
眼花就眼花吧!上辈子连熬三个通宵都没死下去,这点疼,正好拿来收账。
见他非但没有退进石柱后头。
反而向前,踏出了半步。
箭雨近在咫尺,热浪燎着了发梢。
单臂握紧六十四斤玄铁重剑,剑尖压低,猛地抡圆:
破空的剑啸,压过了三百张弩弦的余音。
“都给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