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炮打在石头左边三步远的地方，石屑飞起来，扎在覃章龙的后脖子上。
他趴着没动。第二炮落在右边，比第一炮近，气浪把他整个人往石头里压了一下。
他闻着地上的土味，土被炮翻过两回，闻着发苦。
坦克后头的人跟上来了。
一长溜，缩在坦克的影子里，走一步看一眼坡上。前头两台爬到半坡停住，炮口抬起来对着梁顶。
步兵从坦克两边散开，往上冲。
最前头那个人踩到了绳。
细绳绷直，弦从手榴弹的后盖上抽出去，冒起一小股白烟。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嘴张开了。
炸响。人飞起来，砸在后头那人身上，两个人一块滚下坡去。
第二颗跟着响。土块和草根一起落下来，砸在坡上噗噗地响。
覃章龙没开枪。他等坡上的人乱。乱了才有靶子。
老巴先响的，一枪一个，打的是后头的人。
覃章龙把准星压住那个扛机枪的。
枪托抵进肩窝，脸颊贴住木托，木头被汗浸得发乌。
他屏住气，食指扣下去，后坐力撞进肩窝，硝烟扑了他一脸。
人倒下去，机枪摔在石头上弹了一下。
坡上余下的往回退，退到坦克后头蹲着。
坦克的机枪扫梁顶，打得石头上直冒火星。
石屑落在覃章龙背上，一会儿就积了一层，他不敢动。
“东边沟里还趴着俩。”老巴说。
覃章龙看了一眼。那两个一动不动，一条腿搭在土棱上。
“别管。他们自己会来拖。”
老巴收回眼，拿袖子擦了擦枪口，把枪口上的土擦掉。
机枪扫了半袋烟的工夫，坦克往后退，人跟着退。
覃章龙清点人。一个后生被石头砸断了两根指头，血糊了半只手。
他扯了条布，咬着布头一撕，撕成两条，把那只手缠上，打结的时候勒得很紧。
那后生咬着牙没哼。
日头偏西，覃章龙绕着梁顶走了一圈。
坡上能上人的地方有三处，东边那条沟最宽，人最爬得上来。
他让老巴带人上后坡抬断松。
断松是炮炸断的，松脂还往外渗，抬的时候手上一层黏。
四根，一根两个人，摆到梁顶靠东那一面。
石头是现成的。梁顶裂着好几块，用刺刀撬，用枪托砸，一块一块挪到松木后头，垒成一堆。
松木底下垫两块小石头，前头用一根木杠别住。
木杠一头拴着绳，绳拉到石头后头的掩体里。
覃老幺蹲下去摸那根木杠，抽了半寸，松木晃了一下，落下层土。
“别试。”覃章龙把他的手拨开，“试一回，少一回。”
覃老幺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
“手上还有几颗手榴弹？”覃章龙问。
“两颗。”老巴把兜底翻出来，“都埋在坡下了。”
“那就不埋了，留着。”
老巴把兜口扎紧，塞回腰里。
竹签是老巴上山砍的。
坡后头有一片细竹，砍回来劈成条，一头削尖，在火上燎过，尖上发乌。
药是覃章龙自己找的。
他在坡后的林子里转了半天，挖出几把草根。
根是黄的，掰断了有股呛人的苦味，跟清江边上那种不一样。
他把草根搁在石头上捣烂，解开裤带往里头撒尿，泡了半个时辰，把削好的竹签一根一根插进去。
插完捞出来，签子上挂着黄沫子。
他抓了把干土搓手，搓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黄的。
他拿签子去插东边沟口的土，签头朝上，露出不到一寸，上头盖碎草。
插完他在沟口来回走一趟，脚跟先落，踩不出印子。
“这签子泡的啥？”小虎凑过来，一只手吊着。
“草根。”
“扎一下能做啥？”
“扎进去不深，拔出来也不疼。三天后那条腿就废了。”
小虎盯着那把签子看了会儿。
“那他还回得去？”
覃章龙没答。他把剩下的签子拢起来，用草捆成一扎，塞进沟口的土里。
小虎往后退了两步，脚底下蹭着碎石，没再问。
西边断崖下头有一条干沟，撤路从那里走。
覃章龙顺绳下到半腰，脚踩进崖缝，一手抓着草根试了试。
草根抓得住。他伸手去够底下那截石棱，石棱上有一层浮土，他一抹，抹开了。
第二天早上起雾。坡下的东西看不清楚，雾是湿的，贴在脸上，有点腥。
前头三个人拿刺刀往土里戳，戳一下挪一步。
戳到沟口，有一个人的刺刀尖碰到了东西。他蹲下去扒，扒开碎草，看见了签子。
他回头喊了一声，后头两个人绕开那块地方，往旁边走。
后头那个军官走上来。他在沟口站直，抬起胳膊，朝两边挥。
覃章龙在石头后头看见了那条胳膊。
他从怀里摸出那根竹管。
管是楠竹做的，两拃长，管口磨得发亮。
他抽出一支短箭，塞进管口，箭尾缠着棉絮，是从破棉袄里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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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管尾含进嘴里，管子贴着下巴，眼睛顺着坡面找。
那个人离他十二三步，胳膊还举着。
覃章龙吸了半口气，胸口收住，一口气吹出去。
短箭出去没有声音。他盯着看。
那人的胳膊往下落了一半，手在脖子上抓了一把，膝盖软了，朝坡下跪。
“打中了？”覃老幺在掩体里喊。
“中了。”
“人呢？”
“跪下了。”
覃老幺抽了木杠。
松木顺着坡滚下去，后头跟着石头。
石头砸着石头，一路响到沟底。
沟里那片人没散开。
滚完了，坡上还有人在动。
拖的拖，抬的抬，退到坦克后头去了。
这一天美军没再上东边那条沟。
他们绕到北坡往上摸，多走了二里地，上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被老巴堵在半坡打了三枪，又退下去。
“这才叫赶仗。”老巴把枪栓拉开又推上，“撵得他们自己挑难走的路。”
日头落下去，覃章龙让人撤。梁子守了两天，坡上的土翻得比梁顶还高。
通信员从沟底爬上来，把人数报给他：还剩十九个，能动弹的十四个。
覃章龙把钱数了一遍，又问了一遍，才点头。
小虎最后一个下崖。他下来的时候看了覃老幺一眼。
“幺哥，你脸上那道口子肿了。”
“肿就肿。”覃老幺抹了一把，抹下来一层黑。
沟口那段是开阔地。
昨天炮翻过，一根树立着都没有。覃章龙把人分成两拨过。
第一拨过去了。第二拨是覃老幺带的三个人。
覃老幺是最后一个。他跑过沟口的时候，机枪响了。
覃章龙在沟这头看着。
覃老幺的身子往前一扑，脸朝下砸在土里，一条腿还在蹬。
他往回跑了三步，被老巴从后头一把抱住腰。
他把猎枪架到沟沿上，朝机枪那边打了一枪。机枪停了一下，又响。
覃老幺趴在那截土里，一只手往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