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没到小腿。他一脚一脚踩。身后。
田大壮、老巴、向三娃、覃老幺。
四个人。踩着他的脚印。成一条线。
驻地在前头。一个半塌的土屋。半截墙倒了。
上头搭着茅草。草上压着雪。窗子用麻袋堵着。门缝漏出一点黄光。
覃章龙走到门口。停。跺脚。
鞋上的雪碴子崩到木门上。响。屋里头有人问。
侦察队。覃章龙说。送情报。
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探出半张脸。看。又缩回去。门才全开。
热乎气扑出来。带着灯油味。带着烟味。
覃章龙进去。屋里烧着火炭。破脸盆。红通通。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身上的雪化了。往脚底下淌。
上级是个老侦察。姓陈。都叫他陈参谋。
坐在火盆边。烤手。他抬头。看覃章龙。
摸到了?陈参谋说。
覃章龙没说话。把怀里那张图、那几张纸。掏出来。摊在桌上。
桌上摆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半缸水。结了冰。他往边上一推。把图铺平。
这是地形图。他说。他们的。
又蹲下。从鞋底抠出那张硬纸片。递过去。这是口令。今天的。
陈参谋接过。就着灯看。先看那纸片。
再看那图。越看。眉头越紧。
哪来的。他说。
哨点。覃章龙说。两个哨兵。撂了。
留活口没有。陈参谋问。
没有。覃章龙说。一个刀。一个箭。
陈参谋没说话。抬头。看了覃章龙一眼。上下扫。
又低头看图。手指头顺着那条红线。往南划。
屋里还有几个干部。都围过来。谁也没出声。
有人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炭爆开。啪。
陆战1师。陈参谋说。被围了。
他点着图。可这帮狗日的。家伙好。坦克。大炮。飞机。要硬吃。难。
他们要走。他说。沿公路。古土里。往水门桥。再下兴南港。
撤到港。覃章龙说。从海路跑。
陈参谋点头。就是这。兴南港。船等着。陆战1师。两三万人。全往南。
两三万。田大壮在边上。插了一句。那得多少船。
陈参谋没理他。接着说。他们有坦克。铁壳子。
雪地里陷。走得慢。可飞机。厉害。天一晴。就来。炸。所以。
他抬头看天。只能夜里动。
屋里静下来。火炭又炸了一下。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桌上那张图上。覃章龙伸手。把火星子拨掉。图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陈参谋把图往桌上一拍。上头有令。炸桥。
炸哪座。一个干部问。
水门桥。陈参谋说。就这一座。断了它。
陆战1师。就困死在山上。饿死。冻死。
他拎起墙根一个铁壶。倒了一碗水。
热的。热气往上冒。推过去。
覃章龙接了。没喝。揣在手里。暖。那碗。热。
烫着掌心。掌心里。还沾着那哨兵的血。
早冻成黑壳。让热水一泡。化了。水面上浮起一层暗红。
陈参谋看见那碗里的红。没问。
他摸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覃章龙没接。摇了摇头。
我不抽。覃章龙说。
陈参谋把烟往自己嘴里一叼。
凑到火炭上。点着。吸一口。吐出来。
烟在灯下。一缕。往房梁上飘。
你这队人。他说。是打猎的?
土包子。覃章龙说。打猎。打人。一个道理。
陈参谋笑了。短。没声。嘴角抽一下。
好一个土包子。他说。比你那身军装。管用。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张更大的图。
他拿棍子。点着那水门桥。
这桥。他说。铁桥。架在悬崖上头。一头一个桥墩。难炸。
覃章龙走过去。看那图。看那桥。看桥两头的山。
桥在沟里。他说。两边是崖。白天。从崖上下不去。
夜里。顺着沟。能摸到桥底下。
他拿手指头在图上一划。我的人。走山。不走公路。
陈参谋回头。你认得这山?
认不得。覃章龙说。可山都长一个样。
有沟。有梁。有崖。走法一样。
陈参谋没接话。看了他好一会儿。
烟灰落下来。掉在他手上。他也没管。就看着覃章龙。
谁去。他问。
屋里没人接话。几个干部。互相看。
覃章龙上前一步。他说。我带人去炸。
陈参谋吸了口烟。烟头亮一下。又暗下去。
你要多少人。陈参谋说。
我的人。覃章龙说。猎户。摸黑过山。在行。
炸药。覃章龙说。要够。
给你。陈参谋说。要多少。给多少。
他转身。朝一个干部抬了抬下巴。
带他去领。那干部应了一声。先出去。
陈参谋又看覃章龙。今晚就走。趁雪。趁夜。
天亮。飞机就来了。
覃章龙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口令。他说。给我的人。一人记一个。路上用。
陈参谋点头。都记下了。
覃章龙掀开帘子。出去。冷风灌进来。灌得那盏灯。火苗乱晃。
外头。雪还在下。细。密。田大壮、老巴几个。
都蹲在墙根。见他出来。全站起来。看他。
田大壮先开口。桥有多高。
天亮了就看见。覃章龙说。
他扫了一圈。火光从门缝漏出来。
照着他们的脸。一张一张。都绷着。
去领炸药。他说。一人背一份。
众人应了。往那干部去的方向走。
雪地里。踩出一串新脚印。
覃章龙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土屋。
门缝里。陈参谋还站在灯下。看着外头。
他转回头。伸手。把腰后两把刀。掖了掖。往前。
今晚。他说。炸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