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咣”地一声被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陈师爷伸手一挡,掌缘震得发麻。
院里马灯还亮着,油快干了,火苗子发黑,一跳一跳,像随时要灭。
他站在门槛外,没急着迈进去,先拿眼往地上扫。
横七竖八,全是翻倒的东西,板凳、竹篓、半盆打翻的炭灰,在灯下头黑一滩、灰一滩。
条凳翻着,烟袋锅子滚在墙根,一个看守仰面朝天,嘴角挂着口涎,睡得像头死猪。
五个。五个全是这么个睡法。
陈师爷蹲下去,伸手往那人鼻子底下一探,有气,鼾声都打上了。
他捏开下巴,凑近闻了闻,那味道甜不甜、腥不腥,跟嚼烂的草根子差不多。
他松开手,在衣襟上揩了两下。“弄醒。”他说。
后头两个卫兵提来一桶水,兜头泼下去。泼第一个。没醒。再泼。
桶底子朝上砸在背脊上,那看守才哼一声,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就是睁不开。
再泼。
第二桶水下去,看守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
水从头发缝里往下淌,灌进嘴里,呛得他直咳,身子一抽一抽。
抬头看见陈师爷站在跟前,他忙不迭往后缩,后脑勺“咚”地磕在条凳腿上,也顾不上疼,只拿背抵着墙。
“人呢?”陈师爷问。
“什么人……”
“牢里的人。”
看守眼珠子往牢门那边慢慢转过去。
牢门关着,铁锁还挂在门上。
他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长长出了口气,伸手往那边指了指。
陈师爷没理他,径自走到牢门前,那铁锁他认得。
锁眼完好,表面连道划痕都没有。他伸手一摘。
锁开了。
里头的门轴没响。他推开。牢房里空荡荡。
墙角的草铺还留着人躺过的印子,深一块浅一块。
地上有只娃娃鞋,蓝布面子,鞋尖磨破了。陈师爷没捡。
他转过身,盯着那个看守。
昨夜谁来过?
没、没人。
那二十三个活人,是从天上飞的?
看守张着嘴,喉咙里咕噜一声,眉头拧成个疙瘩。
想了半天才拿手比划:“一股香……就一股香。
我坐着坐着,就闻着香。像……像烧艾草,又不像。
香得很。后头的事,我记不起了。” “香从哪儿来的?” “不晓得。”
“听见什么没有?” “没、没有。枪都没响……”看守低头去摸枪,枪还在膝盖边上,弹匣满的,一颗子弹不少。
枪栓的位置没动过。
陈师爷把枪拿起来。凑近灯下看。
枪膛口没有黑烟,枪栓没有拉过的印子。这把枪从头到尾没响。
他把枪扔回看守身上,几步走到墙根下。
晨光正斜斜地照在城墙上,青砖面上几道泥印子,竖着从墙头挂下来,一道接一道,水浸透了,印子发黑。
凑近看,是麻绳勒出来的,三道,间距差不多,跟拿尺子量过一样。
他伸了手,顺着那印子一点点往上比,指头在离墙头还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翻墙进来的。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三道绳。至少二十个。
他绕过牢房后身。灶房小门口,
两个看守靠墙坐着,头歪向一边,也是睡的。
一个裤裆湿了。另一个手里还攥着半块锅巴。
陈师爷没再让人泼水。
他自己走过去,蹲下,看那两人后颈。
一片红印子,刀背砸的。没破皮。
他站起来,顺着墙根走。草堆有被压过的痕迹。
地上有石子。再往外,是条臭水沟,通到城壕。
沟边的草朝外倒,倒向城壕的方向。
人是从这边走的。背人的,架人的,脚印都乱了。往山里去了。
陈师爷站在沟边,太阳从他背后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臭水沟里。
他看着那影子,看了很久。
回到牢房门口,他让人清点。
五个看守,一个不少,一个没死。
二十三个家属,一个不剩,一个没留下。
牢门的铁锁挂回原样。牢房里连根绳子都没丢。
他进了县衙西头那间办公室。桌上摆着一壶茶,凉的。
他倒了一杯,端起来,没喝。茶杯在手里转。
有人敲门。是跟班的,手里托着个东西,用块青布包着。
陈爷,您桌上……今早放上去的。
我桌上?
我进来扫地,就见着了。
陈师爷接过布包。沉。他掀开青布。
里头一截麻绳。三股搓的,浸过桐油,发硬。绳头打着个结。
他看着那个结。手没动。
那结他认得。土家猎户上套子用的打法。
绳头回插,三绕一抽,越拉越紧。
他早年跟袍哥走过川边,见过赶仗的人这么结套。
套麂子,套野猪,一套一个准。
他把麻绳放在桌面上,往灯下推了推。
绳结的影子映在墙上,黑糊糊,像只攥紧的拳头。
茶杯从他另一只手里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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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碎在地上。茶水溅上他的鞋面,凉。
他没弯腰去捡。
来者。他开口,嗓子发紧。一个枪子儿都没费。
没人接话。屋里静下来。
外头有只乌鸦落在院墙上,叫了一声,又飞走。翅膀扑棱扑棱响。
陈师爷坐进椅子里,后背贴着椅背。
汗从脊梁骨冒出来,一点一点,把里衫浸透。
他摸出烟,划火柴。第一根,断了。第二根,划着,火苗跳到烟卷上,又灭。
他捏着火柴梗,看那一点火星子黑下去。
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磕。
他们不是来劫牢的。他说。是来给我看的。
跟班的没听懂。抬头看他。
陈师爷没再说话。他盯着桌上那截麻绳。
绳结摆在正中间,绳头朝外,对着门。
外头,太阳已经全出来了。
牢房那头的青砖墙被照得发白。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风吹进来,带着那股臭水沟的腥味,还有一丝没散尽的甜香。
他吸了一口,像被烫了舌头,猛地缩回去。
把牢房的门全锁了。他头也不回。锁换新的。今晚,加双岗。
跟班的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陈爷,那绳
陈师爷没回头。他抬起手,朝后摆了一下。
先别动。他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手指头还悬在半空,没放下来。
窗外的乌鸦又落在墙头。
这一次,它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一根草。白花花的,在太阳底下反光。
陈师爷看着那乌鸦,慢慢把烟卷塞回嘴里,火柴棍捏在掌心,捏到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