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半大孩子带来的。
天没亮。孩子从后山竹林里钻出来。
裤腿湿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覃章龙正在猎棚外头磨刀。
孩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说不出话。只朝山下一个劲指。
“讲。”覃章龙把刀放下。
“叔……清共队进寨子了。
抓人。抓了十几个。都是……都是家里的老人和娃。”
覃章龙站起来。
“哪个寨子。”
“磨盘溪。白果寨。还有……杉树坪。
一起抓的。捆成一串。往县城押。”
“抓的啥人。”
“猎户家的。男人不在。就抓婆娘。抓爹娘。抓半大的娃。
说男人通共。全家连坐。”
覃章龙没说话。
他转回棚里。把刀插回鞘。
抓起那杆老火铳。往肩上一甩。
“志民呢。”
“李先生在江边。还没回来。”
覃章龙摸到崖口,扒开一蓬枯草,往山下望。
清江在山脚拐了好几道弯,灰蒙蒙的,江边土路上有队人正往前走。
前头是兵,后头是捆着的人,绳子一个接一个,串成一条,勒得肩膀都歪了。
江风从崖底往上旋,带着股水腥味,直往他鼻子里扑。
覃章龙趴在草窠里,眼珠子钉在那串人身上,半天没动一下。
“去。把寨子里几个管事的叫到后山石洞。我随后到。”
孩子应了一声。转身钻进林子。
后山石洞里。
几个老猎户蹲在火堆边。谁也不说话。
覃章龙进来。往中间一蹲。
“清共队抓人质了。”他说。
“抓的都是谁家。”一个白胡子猎户问。
“磨盘溪三个。白果寨五个。杉树坪四个。
都是男人在外的猎户。家里老人婆娘娃娃。一个没留。”
“狗日的。”白胡子猎户往地上啐了一口。“他抓我们家眷。就是逼我们下山。”
“就是逼。”覃章龙说。“你回。他扣你。你不回。他打你屋头人。”
“那啷个办?”另一个年轻猎户站起来。
拳头攥得咯咯响。“老子跟他们拼了。”
覃章龙横了他一眼。
“拼?你拼得过枪子?你婆娘还在他们手里。
你这边一响枪,那边头一个先撕票。”
年轻猎户不吭声了,慢慢蹲下去,两手抱着脑壳,指头插进头发里,抓得死紧。
火堆里一根柴“啪”地塌了,火星子一炸,灰扬起来,扑了他一脸。
覃章龙没看他,伸手到脚边抓了把湿土,在掌心里来回捏,捏得泥水从指缝里往外渗。
“陈师爷这是下死手了。”他说。“他抓猎户家属。
不是真晓得哪个通共。他是要全清江的猎户都怕。
怕了。就不敢给我们递消息。不敢给我们带路。不敢上山。”
他松开手。土从指缝漏下去。
“他动猎户的家。就等于动了猎神的猎场。”
几个老猎户都看着他。
“那我们要忍到啥子时候?”白胡子猎户问。
覃章龙没接话,手掌在膝盖上撑了一把,立起身子。
他走到洞口,半截身子探出去。
外头天阴得沉,云层子压在山脊上,风从谷底一阵阵往上顶,吹得他后颈发凉,裤脚猎猎地抖。
他眯起眼,朝对面山梁扫了扫,又缩回洞里,鞋底在碎石上蹭出沙沙两声。
“先不拼。”他说。“拼不过。他有人质。我们也有山。”
他转回身。
“把各寨的情况摸清楚。
抓了多少人。关在哪。看的兵有几个。几时换岗。谁去送过饭。
谁看见过里头的人。一样一样。报回来。”
“你要劫牢?”白胡子猎户瞪大眼。
覃章龙没接话。
“先去摸。人质捏在他手里一天,他就不敢杀绝。
真杀了,清江的猎户全得反,这理他懂。”
覃章龙走到火堆边,捡了截炭,蹲下身在石壁上划。
先圈个圈,里头写“县城”,又拉出三条线,分别通到磨盘溪、白果寨、杉树坪。
炭灰子簌簌往下掉,落在鞋面上。
他拿指头在三条线上各点一下: “三处的人要分开关,他就得把兵拆开。
兵一散,空子就露出来了。”
“县城牢房。墙高。有岗楼。”白胡子猎户说。
“不从墙进。”覃章龙说。“从地进。从水进。总有路。县城我熟。”
他扔掉炭。拍了拍手。
“今晚。我下县城。志民回来。让他带着人。
把三个寨子的人质名单给我。一个不能漏。”
“你一个人下县城?”
“人多了。扎眼。”覃章龙说。
“我下去看看。不动手。只踩点。”
他走到洞口,又停住脚,半侧过身子,火塘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黄。
“还有,传话下去,各寨这几天莫出门,也莫聚。
清共队正愁抓不到把柄,谁冒头,谁家先遭殃。”
几个猎户互相望了望,都没吭声。
有人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闷闷地应了个“嗯”,算是记下了。
覃章龙猫着腰出了洞,外头正飘毛毛雨,雨丝子斜斜地往脸上扫,凉得他眼皮一跳。
他顺着山脊走,草叶上的水珠子把裤腿打得透湿。
走到半山,朝对面坡上一望。
清共队的队伍还在往县城方向挪。
被捆着的那串人走得很慢,绳子串着肩,勒得皮肉发红。
前头有个老人一脚踩滑,整个人扑在泥里,膝盖磕在石头上。
后头的兵上去就拿枪托捅他后腰,捅得他闷哼一声,手撑了半天才爬起来。
绳子一拽,人又踉踉跄跄往前栽,鞋都掉了一只。
覃章龙立在雨里,手按在猎刀柄上。
雨点子打在脸上,顺着脖颈往衣裳里钻,冷得人发僵。对面坡上的人还在。
那点影子慢慢化进雨雾里,瞧不见了。
覃章龙转过身,朝县城方向走去。
刚走几步,身后林子里蹿起只夜鸟,叫了一声,又短又尖,跟刀尖子刮过石头一个样。
他没回头,只把步子踩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