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坐在轮椅上。
手里的拐杖早就掉在地上了。
他颤抖着手,摘下那副老花镜。用粗糙的袖口,用力抹去脸上的眼泪。
泪水混着脸上的皱纹,抹不干净。
“西坡。推我走。”
陈岩石把老花镜塞进口袋。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陈老,咱们回医院吧,您这刚出院……”郑西坡蹲下身,捡起拐杖。看着老领导这副模样,心里也很难受。
“不回医院。去省委大院没用。”
陈岩石指着车窗外。
“去林氏大厦。”
郑西坡愣了一下。
“陈老……您去那干嘛?”他怕陈老又要去闹事。现在的大风厂工人,可全指望着林氏吃饭,真闹起来,他夹在中间难做。
“去道歉。”
陈岩石闭上眼睛。靠在轮椅背上。
“我这辈子,办案没抓错几个人。但在看人上。我眼瞎了一回。”
半小时后。
京州市中心。林氏双子塔。
蓝色的玻璃幕墙高耸入云。
郑西坡推着轮椅。走进了宽敞明亮的一楼大堂。
大堂里人来人往。全都是西装革履的白领和海外客商。
陈岩石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坐在这座象征着汉东最高资本权力的金字塔里。显得格格不入。
几个黑水特卫看到郑西坡,没拦。
大堂经理快步走过来。
“郑厂长。这位是……”
“麻烦通知一下林总。就说……陈岩石来了。”郑西坡压低声音。
经理脸色微微一变。陈岩石这个名字,在林氏内部可是挂了号的“刺头”。
他赶紧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
不到三分钟。
专属电梯的门“叮”的一声打开。
林敬州没有让陈岩石上楼。
他自己下来了。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没带保镖。只有高小琴跟在后面。
大堂里的人纷纷停下脚步。目光全聚了过来。
林敬州走到轮椅前。
看着陈岩石。
老头子比几个月前在开发区拦车的时候,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但精气神还在。
林敬州没有嘲讽,也没有胜利者的居高临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人。
“陈老。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林敬州先开了口。
陈岩石没有回答。
他双手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
手臂青筋暴起。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从轮椅上站起来。
“陈老!您别动……”郑西坡急了,想去扶。
“让开!”
陈岩石低喝一声。推开郑西坡的手。
他双腿打着颤。硬生生地站直了身子。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双眼睛。盯着这个瘦弱的旧时代官员,和面前那个掌控万亿财富的新时代财阀。
陈岩石看着林敬州。
脑海里。浮现出几个月前。
就在开发区的广场上。他张开双臂,指着林敬州的鼻子大骂他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
他骂他巧取豪夺。骂他挖国家的墙角。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站在道德的最高点。像一个守护正义的斗士。
但现在。
他想起了大风厂工人脸上那种踏实的笑。想起了免费医院里那些看病不花钱的穷人。想起了那廉租房里亮起的万家灯火。
他引以为傲的正义和清高。在这些沉甸甸的民生面前。
像个笑话。
陈岩石身子前倾。
当着林氏大厦几百人的面。
没有顾忌自己的老脸。没有在乎什么体制内的体面。
他深深地。向林敬州。
低下头。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腰弯得很低。
高小琴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围的人全看傻了。
“林总。”
陈岩石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哽咽。
“我老头子。眼瞎了。”
他直起身。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骂你是吸血鬼。但我今天去大风厂看了。去你的超市和医院看了。”
陈岩石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抓了一辈子贪官。我天天喊着要为老百姓服务。”
“但我没让他们吃上一顿饱饭!”
老头子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悔恨。
“是你。林敬州。”
“你没喊口号。你用你的钱,你的手段。让汉东的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陈岩石看着林敬州,泪流满面。
“我错了。”
他颤抖着说出这句话。字字泣血。
“林总。你才是。”
“真正的人民子弟。”
大堂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这不仅是一个老人的道歉。这代表着汉东省最后一点守旧派的固执。在林氏实打实的民生大盘面前。
彻底瓦解。彻底臣服。
林敬州没有笑。
他上前一步。伸出双手。
稳稳地扶住陈岩石微微发抖的双臂。
把他扶回轮椅上。坐好。
他没有像原着里的政客那样去发表长篇大论的宽容演讲。
林敬州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陈岩石。
“陈老。”
林敬州看着他。眼神平静而深邃。
“以前的事。翻篇了。”
他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汉东这口大锅。林氏会一直烧下去。”
“只要老百姓的饭碗没砸。你和沙书记的这双眼睛。就算没白瞎。”
林敬州转过身。
看着站在旁边擦眼泪的郑西坡。
“推陈老回去好好休息。”
林敬州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
没有再多寒暄。大步走向专属电梯。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大堂里所有的视线。
高小琴跟在旁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刚才陈岩石的那一躬。太震撼了。
“林总。连陈岩石都低头了。汉东这盘棋。算是下活了。”高小琴声音有点兴奋。
林敬州看着电梯不断跳动的数字。
眼神却越来越冷。
“下活?”
林敬州冷哼一声。
“这叫铺垫。”
他转过头。看着高小琴。
“准备一下。”
“我要让大风厂。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