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骰上的第二个名字,是宋怀安。
议事厅中,烛火烧得极稳,映着众人各不相同的神色。宋先生盯着那行极淡的旁注,许久没有说话。
郭苓没有催他。
她只是将名单重新收进封袋,按下封痕。
“明日辰时,自述交到我手里。”她道,“若你需要回避,由陆衡暂代文书核验。”
宋先生抬头。
“不必回避。”
“归名会与我的旧名有关,按规矩,我不该参与主审。”
“你可以回避,但不能不说明。”郭苓道,“我们查的是经历,不是先替你定罪。”
宋先生看着那只封袋,终于点头。
“我会写。”
——
次日一早,宋先生将自述交了上来。
纸页不多,却写得极慢。每一处改动都留在原处,没有刮去,也没有另抄。
宋怀安,原籍江南,父亲曾任县中书吏。十二年前,地方旧案牵连数家,宋家虽未被定罪,家中产业却被尽数查封。父亲病故后,族中长辈为避后续追查,将他送往静修书院,以远亲之名重新登记。
书院收留他,也替他造了一份新的身份。
那份身份让他得以读书、入京、谋职,后来成为验案司的文书官。
“我没有参与过归名会,也未替书院传递过契书。”自述末尾写道,“但我知道书院后院有一间不对外开放的旧室,也见过方院长与一名从不露面的先生往来。”
“我当时离开书院,是因为那名先生曾对我说,记录不是为了保存真相,而是为了决定谁有资格成为真相。”
“我没有将此事写入早年的案卷,是因为我害怕旧案牵连尚在人世的妹妹。”
“若今日仍有人需要为此追责,我愿接受查验。”
郭苓读完,将自述递给宋先生。
“你妹妹在哪里?”
“江南。”宋先生道,“她一直以原姓生活,只是户籍曾被人改过一次。如今在一间医馆做事。”
“我会派人保护她。”郭苓道,“但保护不等于替她隐瞒所有经历。若需核验,她仍要按规矩提供证词。”
宋先生点头。
“应当如此。”
郭苓看着他,忽然道:“你可以选择不去北渡口。”
“我会去。”
“名单上写着你的旧名,对方也许就是要借此逼你现身。”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去。”宋先生收起自述,“若我连自己的旧名都不敢认,旁人便更容易替我决定它意味着什么。”
郭苓没有再劝。
归名会定在三日后。
北渡口荒废多年,旧时曾是商船停泊之处,后来河道改向,只剩几座倾斜的木栈桥与半塌的仓棚。如今那里少有人经过,最适合藏人,也最适合藏一场不能见光的交易。
出发前,郭苓将名单分成三份。
一份交给三司,记录会场中已经确认的身份。
一份由陆衡封存,只在发现人员失踪或遭胁迫时启用。
最后一份留在她身上,且不携带真实住址与家属信息。
沈寒舟看完她的安排,道:“我带人守西岸。”
“不。”郭苓道,“西岸的水路交给陆衡。你从北面进场,确认是否有暗河出口。”
“你要亲自入会?”
“若我不去,那些人便只能在白行舟面前选择。”郭苓道,“他们需要知道,除了先生之座,世上还有另一条路。”
谢景行负责在外接应。
宋先生则以旧名宋怀安入场。
他没有佩戴验案司腰牌,也没有穿官服,只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临行前,他站在门边,忽然对郭苓道:“若我在会中被认作旧约之人,不必替我辩护。”
“我只会要求他们拿出证据。”郭苓道。
“好。”
——
北渡口的风比城中更冷。
夜色压在河面上,远处芦苇随风起伏,像无数伏低的影子。废弃仓棚内点着十余盏油灯,灯下坐着三十多人。
他们有商队伙计、外州书吏、世家仆从,也有看起来与普通百姓没有区别的老人和妇人。
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都曾使用过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
白行舟站在仓棚中央。
他已经换下司天监官服,穿着一件深灰长袍,脸色比义冢中见到时更加苍白。那张属于“白行舟”的脸,像一层即将褪去的薄皮。
“诸位都知道,今晚为何来到这里。”
他抬手,身后有人展开一卷新制户帖。
“先生之座愿意为诸位重新登记身份。无论你们过去是谁,无论原来的名字是否已经死去,都可以重新拥有一份合法文书。”
人群中有人低声抽气。
白行舟继续道:“但身份从来不是凭空得来的。想要归名,便要证明自己值得被信任。”
“交出你们曾经效命的人,交出你们知道的文书、据点与证人。只要名册核实无误,便可脱离旧籍,成为真正的自由人。”
郭苓站在人群后方,听到这里,冷声开口。
“这是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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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回头。
宋怀安随她一同走入灯下,脸上没有遮掩,也没有退缩。
郭苓看着白行舟。
“你们只是把一群被夺走姓名的人再推到一张名册前,逼他们用旁人的秘密换自己的生路。”
白行舟神色不动。
“郭验案使,你当然可以这样说。你有官印,有档案,也有人愿意替你作证。可在场这些人呢?”
他抬手指向人群。
“他们没有原籍,没有家族,甚至连曾经活过的证据都被写进了别人的手里。你要他们等官府一点一点核验,等上三年、五年,还是一辈子?”
人群出现了骚动。
一名中年男人站起来。
“我们等不起。”
“我用了别人的名字十年,若现在被查回去,原来的主人早已死了,我还能是谁?”
另一名妇人紧紧攥着衣角。
“我只想有一间能住的屋子,有一份不会被人夺走的户帖。”
白行舟望向郭苓。
“你能给他们吗?”
郭苓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一张空桌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新拟的条例。
“验案司已设归名核验处。”
“凡因胁迫、欺骗或生计所迫而使用他人身份,且未参与杀人、掠夺与强迫他人改名者,均可在保护下申报。申报人不必加入任何私约,也不必交出无关之人的秘密。”
她将条例展开。
“能证明原籍的,恢复原籍;无法证明原籍的,重新登记;有争议的,由三司、验案司与地方独立书吏共同查验。”
“所需时间,按案情而定。但在核验期间,任何人不得以旧债、旧籍或私契将申报人带走。”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白行舟却笑了。
“说得很好听。”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展开在灯下。
“可若你们的文书官自己也曾使用伪造身份呢?”
纸上写着宋怀安三个字。
下方记录着他的籍贯、入书院年份,以及一条朱笔批注。
——借旧籍入京,身份不实。
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到宋先生身上。
有人低声道:“他也是用假名活下来的。”
“如今却要审判我们?”
白行舟看着宋先生。
“宋大人,你敢说自己从未受过书院庇护?”
宋先生从郭苓身后走出。
“我不敢。”
“我确实用过宋怀安这个名字,也确实受过书院庇护。”
人群一阵骚动。
宋先生没有停下。
“我父亲死后,家中遭查,我被送入书院。那份身份让我活下来,也让我得以入京。可我没有因此拥有替别人决定姓名的权力。”
“我曾隐瞒这段经历,是因为害怕连累亲人。这是我的过错,我愿接受核验,也愿接受追责。”
“但我从未拿别人的名字换自己的前程,更没有逼迫任何人在空白契书上留下血印。”
他看着在场众人。
“我不比你们更干净。”
“我只是愿意把自己的旧名交出来,让所有人查。”
仓棚内的沉默,比先前更深。
郭苓没有为他补充,也没有替他辩白。
她只是将条例放到桌上。
“愿意申报者,现在可以留下。”
“不愿意相信验案司的人,也可以离开。但不要再把自己交给任何一个要求你先出卖旁人的人。”
一名年长的妇人忽然走了出来。
“我想登记。”
她从怀里取出一块已经磨损的木牌,牌面上刻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
“这是我用了十五年的名字。我不知道原主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可我只想知道,我还能不能用自己的名字活一次。”
旁边又有人站起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白行舟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退后一步,抬手打了个手势。
仓棚外骤然传来锁链撞击声。
“他们不愿归名,便永远不要再有名字。”
远处河面上,一艘停泊多时的旧货船忽然亮起火光。船身顺流而下,船上堆满浸油的木柴,火舌很快吞没了船帆。
有人惊叫起来。
“火船冲过来了!”
白行舟趁乱转身,朝仓棚后方奔去。
郭苓立即命人打开侧门。
“所有人分两队撤离,不要拥挤!老人和伤者先走!”
沈寒舟从北侧跃入,斩断横在出口的铁链。谢景行带着护卫冲向河岸,试图用长钩改变火船方向。
可火船速度极快,船头已经撞上第一座木栈桥。
火星伴着木屑飞散,整座渡口瞬间被照得通红。
“白行舟!”郭苓追到后棚。
他站在一处断桥边,身后是黑沉沉的暗河。
“你以为救他们,便能让他们重新成为原来的人?”白行舟道,“名字一旦被拿走,便再也回不来了。”
“那就重新登记。”郭苓道。
“重新登记的名字,还是你们替他们写的!”
白行舟冷笑一声,纵身跃入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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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舟赶到桥边,俯身看去,只见河面被火光映得一片赤红,水下却早已没有人影。
暗河通向废弃水道。
“追不上了。”他道。
郭苓没有追下去。
她转身看向仓棚。
大火已经烧断半边屋檐,谢景行正带人将最后一批人撤到安全地带。陆衡从后方赶来,带着三司护卫封锁渡口,逐一清点登记者。
有人失去了木牌,有人失去了原本依附的身份。
但他们还活着。
他们第一次有机会在不出卖旁人的前提下,选择如何说明自己。
天将亮时,火船终于被水流冲到浅滩。
郭苓在船舱里找到一只烧焦的木匣。
木匣内有一册归名名录,名单被火烧去大半,唯独最前面的几页保存完好。
白行舟的名字在首行。
宋怀安在第二行。
而名录最末,夹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谢氏祖祠,三日之后,取回你真正的名字。
落款没有姓名。
谢景行接过信,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郭苓看向他。
“你要去吗?”
谢景行将信折好,递到她手里。
“先入案,再决定。”
“若信上有你不愿面对的事呢?”
“那也该由我自己面对。”
他顿了顿。
“但不是由他们替我决定,我是谁。”
河面上的火光逐渐熄灭。
新的一日从远处天际升起,照亮了那些被烧黑的木牌,也照亮了尚未写下姓名的空白文书。
郭苓将信封入证物袋。
“三日后,谢氏祖祠。”
这一次,她们要查的,不只是一个人的旧名。
而是谁曾经以姓名为锁,将整座京城的人困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