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落炼气的日子,张小纯是在阴葵岛上,过的。
两年。
这两年,乱星海没有等他。
第一年,开春。
引魂阁的眼线,探到了雾瘴的边缘。三条快船,在雾墙外,游了七天。
是阴大娘,出的手。
她没有露面。她只是让全岛的【玄冥灯】,在同一个时辰,齐齐地,亮了一息。
三息后,雾瘴深处的葵叶路标,全部翻转,改道。
三条快船,在改过的迷宫里,转到迷航,转到粮尽水绝,铩羽而归。
他们回去报的是:“雾瘴有异动,疑有布防,不可强探。”
他们不知道,那只是,一座岛的,换岗。
第一年,入夏。
星宫的哨船,也来了。
这一回,是“客气”的。凌玉灵遣人,在雾墙外,投了一枚传讯玉符。玉符入雾,被葵七拾到。他不敢拆,双手托着,转呈窟外的阴大娘。
符上只有一句:
“人,还在否。”
阴大娘的回讯,也只有一句:
“在。勿扰。”
星宫的船,当夜,就撤了。
第二年,秋。
第三拨来探的,不是船。
是人。
一个游方的货郎,挑着担子,“误入”了雾瘴边缘,被巡海的葵九,“救”了出去。
货郎走后,葵九在他坐过的礁石上,捡到了一枚,小小的,铜哨。
不是星宫的制式,不是两道的风格。
无名镇的东西。
三拨探底,三拨,被这座岛,原样,顶了回去。
窟里的张小纯,通过阴大娘每旬一页的“窟外记”,看着这一切。
他在重修的间隙,把这三页,翻来覆去地,读。
‘三探。’
‘一武,一文,一暗。’
‘它真的,在看着我养猪。’
‘猪圈,它都替我,看好门了……’
他把那枚铜哨的图样,描进账册,在底下,批了两个字:
“无耻。”
笔锋很重,力透纸背。
……
窟外的世界,也在记账。
听潮岛上,这两年,出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第一件:鱼老大,开始,频繁地“路过”旧渔巷。
那个符号摊,早就不出了。摊主闭关去了,摊子,由鱼老大隔三差五地,来擦一擦幡。
擦完幡,他就坐在巷口的石阶上,坐一会儿。
有时一炷香,有时,一个下午。那截石阶,两年下来,被他坐得,发亮。
巷子里的老人都看出来了:这位铁塔似的汉子,心里,装着事。
有一回,忘宇掌柜提着茶壶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陪他坐了半晌。
“于队长。”老头忽然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没钱。”
“是……账,还不上。”
鱼老大浑身,一震。
他扭头,死死地,盯着这个干瘦的老头,看了很久,忽然,哑声问:
“掌柜的……你说,一个人,要是欠了还不上的账,该怎么办?”
忘宇给他,续了一碗茶。
“看欠谁的。”
“欠恶人的,跑不了,就扛。”
“欠好人的,”老头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趁人家还在,去,磕头。”
鱼老大捏着那只茶碗,捏得,指节发白。茶水凉透了,他也没顾上,喝一口。
第二件事:万宝阁,转来过一只小瓶。
瓶里,是一瓶稳魂丹,凝神固魄的良药,对散功重修之人,是雪中之炭。
瓶上,没有署名。
只附了一枚小笺,笺上一个字:
“稳。”
阴大娘把瓶子,搁进窟里的时候,张小纯正拆到,重修的,第九层。
他捏着那个字条,看了很久。
“……多谢。”
他对着窟外,天星城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
‘一个字的信,比一封信,重。’
‘这份账,又厚了。’
……
这两年,他自己,也有一段,刻骨的,经历。
重修到炼气圆满、冲击筑基前,他曾出关过,七天。
以炼气期的修为,以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他重走了一遍,听潮岛的坊市。
两天。
只两天,他就把“人情冷暖”这四个字,又,重新学了一遍。
买符纸,店家把最差的料,推给他。炼气修士,用不着好的。
问路,问了三个人,三个人,眼皮都没抬。
进茶棚,坐了半个时辰。伙计提着长嘴铜壶,在他桌边来来回回,走了四趟,续遍了左右三桌,独独,绕过他这一桌。
最后,他在坊市的告示墙前,站了一炷香。墙上,悬赏栏里,那张寻他的“灰袍会箭使黑锁”的海捕图,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他就站在自己的海捕图底下,安安静静地,站了一炷香。
然后,转身,回窟。
这笔滋味,他咽下去了。
账册上,多了一页:
“炼气之身,重走坊市,两日。”
“冷眼,十七次。白眼,九次。视若无睹,不计其数。”
“记之。”
“非记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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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身份跌落时,世道的,原貌。”
“往后结丹、婴变,登高……”
“莫忘,这两日。”
……
第二年,冬末。
窟中,一声轻响。
像种子,破土。
筑基,重启。
新的道基落成的那一瞬,张小纯睁开眼。
丹田里,那座铁打的小楼,比一转时,又小了一圈,又,沉了一倍。
法力精纯,三倍于同阶。
他试着,抬起一根手指。
指尖上,一缕法力,凝而不散,重如,水银。
窟外,守了两年多的葵七,听见窟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紧接着,轰。
三层阵盘,自内,齐开。
石窟的门,开了。
晨光,灌进窟里。
窟口的老藤,两年间爬满了半面石壁,此刻被光一照,叶尖的露,一颗一颗,亮着。
张小纯一步,跨出,立在窟口,仰头,把那一岛的晨光,深深地,吸了一口。
两年。
他回来了。
而窟外的滩涂上,一个风尘仆仆的、瘦了一大圈的身影,正朝着石窟,狂奔而来。
那身影跑得跌跌撞撞,跑掉了一只靴,也没回头,去捡。
是听潮岛来的,鱼老大。
这位两年间老了许多的汉子,奔到窟前十丈,腿一软。
扑通。
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兄弟!”
他嘶声,哭喊,额头,重重地,磕在礁石上。
“哥哥对不住你!”
出关前一个月,阴大娘往窟里,送过一样,特别的东西。
一只小小的木匣,匣里,是一套,针脚歪歪扭扭的,新棉衣。
“岛上妇人们,凑手做的。”她说,“尺寸,是照你闭关前,比量的。”
“料子,是海棉,不好看,挡风。”
张小纯把那件棉衣,抖开,披上。
肩,正合适。
窟里没风,可他披着那件棉衣,把当夜的功课,多做了一个,时辰。
出关那天,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验功。
是把窟壁上,这两年刻下的,整面墙的刻痕,从头,数了一遍。
数完,他伸出手掌,按在墙上,按了很久。
掌纹,贴着刻痕。一道一道,都是他熬过来的,夜。
墙上,密密麻麻,全是他自己,给自己,立的,字据。
“这一面墙,”他对着窟外,涌进来的光,说,“回头,得找人,描下来。”
“不是留念。”
“是往后。若有人,也走到这条拆楼的路上来,”
“给他,看看,墙。”
出关当日,滩涂上那一场跪,惊动了全岛。
阴大娘带人,退在三十丈外,看着那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蹲下去,说了很久,很久。
没人听得见内容。
他们只看见,最后,那个从窟里走出来的年轻人,伸出手,把跪着的汉子,拉了起来。
拉起来之后,两个人,朝着彼此,都,弯了弯腰。
岛上人,看不懂这一幕。
只有阴大娘,看懂了一半。
“一个,还了情。”她低声说,“一个,收了账。”
“这世上最结实的交情,”
“就是,这么,一拉,一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