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岛的第三日,宴,摆在岛心的藤堂里。
藤堂是老葵藤绞着礁石搭起来的,顶低压,梁上挂着一串串风干的海鱼,烛火一舔,影子就在墙上晃。
说是宴,其实是全岛凑出来的一顿饭:海稻新米,腊鱼,腌葵茎,还有一坛存了不知多少年、只在祭祖时才开的葵花酒。
四十一口人,来了三十多。挤不下,就站在堂外的窗根底下,踮着脚,往里看。有妇人怀里还抱着小的,娃儿咬着指头,眼睛瞪得溜圆。
张小纯坐了主宾位。
饭吃到一半,阴大娘放下筷子。
“贵客。”她说,“饭,吃过了。情,领过了。”
“接下来,按岛上的老规矩:考校。”
堂内堂外,霎时一静。窗根底下踮脚的人,脚忘了落回去。
“老身设三关。”阴大娘缓缓道,“功法,来历,心性。”
“三关过了,这门亲,才算认下。”
“三关过不了,贵客还是贵客,饭照吃,酒照喝,只是岛上的一切,与您,两清。”
张小纯夹菜的筷子,稳稳地,落下,又抬起。
“请。”
第一关,功法。
阴大娘抬手,堂外抬进来一张黑木案,案上,摆着一部手抄的经册,是残篇原本。
“贵客既修全本。”阴大娘道,“请以全本,勘残篇。”
“这册子,是外门传了八代的手抄本。错漏,我们自己知道有,只是不知道,错在哪。”
“贵客勘得出的,请指出。勘不出的,”她顿了顿,“也请指出。”
张小纯把经册,捧了起来。
纸页黄脆,边角被几代人的指汗浸成了深色。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翻。堂外有人踮得脚麻,扶着窗棂换脚,眼睛也没舍得眨一下。
翻到第九页,他停了:“第三诀,行气过‘幽门’,此处残篇写‘左旋’,全本是‘右旋’。左旋,行至第七转,气会撞进死穴。你们这八十年,撞死过人没有?”
堂外,一个老者,垂下头,声音发涩:“老朽的师弟。三十一年前,坐化的。”
翻到第十五页:“这一诀,抄漏了半句。漏的这半句,是护脉的。少了它,练这一诀,十个里,三个,经脉早衰。”
窗根底下,好几双手,不约而同地,按向了自己的手腕。
翻到最后一页,张小纯合上册子,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这一篇,不是错漏。”他说,“是有人,删的。”
“删掉的部分,全本里有,讲的是‘辨纹’,辨别法力中的异种纹路。”
“删它的人,是好心。他大概觉得,这一篇太险,宁可不教。”
“可他不知道,不认得它,才最险。”
满堂,鸦雀无声。
阴大娘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转身,对着堂外,说了两个字:
“换册。”
三十多个人,齐齐地,躬身领命。脚步杂沓,压着激动,谁都没出声。
第二关,来历。
阴大娘亲手,斟了一碗酒,推到他面前。酒色浑浊,浮着一层薄薄的葵花碎金。
“贵客的功法,是全本。贵客的路数,是正脉。这些,老身验了。”
“老身只问一句:贵客的师承,第几代?”
堂内堂外,连呼吸,都轻了。
张小纯捧着那碗酒,没有立刻答。酒面映着烛火,一点一点地晃。
代数,是一根线。这根线一报,他在乱星海的整条来路,就都挂上去了。
他想起柳钰,第四代。
想起那句“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想起这座岛上,八十年、四十一口人,等的就是这根线上的,一个数。
他端起碗,答了:
“第五代。”
三个字,不多,不少。
“中间那一代,师门遗命,不便明言。”
阴大娘端着酒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张小纯,看了很久很久,看得堂上烛火,都跳了三跳。
然后,她什么都没问。
“……第五代。”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把手里那碗酒,一饮而尽。
“不便明言,就不明言。”
“岛上的人问起,老身也是这句:第五代,中间的,不问。”
“师门遗命四个字,在极阴岛,比天大。”
第三关,心性。
这一关,阴大娘没有绕弯子。
她放下碗,隔着一张黑木案,直直地,看着张小纯的眼睛,问:
“贵客。”
“我岛有难,你救不救?”
满堂的目光,唰地一下,全压了过来。堂外的葵七,手指死死地,抠着窗框,指节泛白。
这一个问题,问的就是:认不认亲。
答“救”,是把全岛的命,揽上身。
答“不救”,三关作废,两清离场。
张小纯迎着那双眼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看交情。”
他说。
堂内,倒吸凉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今日我上岛,你们以礼待我,饭是热的,酒是陈的。这份交情,值你们一次小难。刀兵水火,一句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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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共事,交情厚一分,我担的就多一分。”
“但要是大难,”张小纯环视满堂,“比如那盏灯,倾巢来收你们全岛,那种难,不谈交情。”
“谈价钱。”
“因为那不是帮忙,是打仗。打仗要死人的,我的命也是命。”
“价钱谈拢,我卖命。谈不拢,我只能卖到谈拢的那一步。丑话说在前头,总比半路撂挑子,像个人。”
满堂,死一般的静。
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
“哈哈哈哈……”
阴大娘仰头,大笑。
笑声撞在藤堂的四壁上,震得烛火乱跳。堂外那些抠着窗框的手,一只一只,松开了;一张张绷紧的脸,慢慢地,化开。有个半大孩子没憋住,跟着笑出了声,又被旁边的长辈一把捂住了嘴。
笑到后来,这位百岁的老人,眼角,笑出了泪。
“好!好一个‘看交情,看价钱’!”
她抬手,把案上最后那碗酒,重重地,顿在张小纯面前。
“八十年了,来的‘高人’,个个拍胸脯,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汤呢?火呢?真到了灯下来的那天,跑得比谁都快!”
“只有你,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把命,当真的人,才把账,当真!”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越过黑木案,朝着张小纯,摊开。
“三关,全过。”
“是我极阴岛的人。”
“贵客,不,五代的娃娃。”
“老身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不算考校,算……夜话。”
她收回手,慢慢地,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搁在案上。
一盏灯。
巴掌大的一盏,小小的,熄灭的,魂灯。
灯身乌黑,灯芯枯白,灯罩上蒙着一层擦不去的,灰。搁在案上,没有一点声息,可满屋子的目光,全被它坠住了。
“孩子。”
阴大娘的声音,忽然,老了十岁。
“你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怎么‘没’的吗?”
三关之间,堂外曾起过一阵小小的骚动,是几个孩子,扒着窗根,学他方才勘经的样子,装模作样地,翻自己抄的功课。
翻着翻着,翻出一声惊呼:“我的也抄错了!”
满堂哄笑。
阴大娘也笑,笑完,冲堂外,扬了扬下巴:“都听见了吧?明日起,换册。五代贵客勘过的,一个字,一个字,重抄。”
“抄错的旧册,不烧。”
“供起来。往后每抄对一页,回头看一眼:错的,是怎么错的。”
宴散之后,孩子们围着藤堂,不肯散,大的小的,黑压压围了一圈。
他们缠着葵七,要他讲“五代贵客”破埋伏的事。葵七讲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玄乎,到第三遍,三个埋伏,已经变成了三十个。
张小纯路过窗根,听见,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
“三十个,那就得,教你们三十套破法。”
藤堂外,欢声,炸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