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外,海面上,泊着三艘快船。
船头皆立着人,清一色的白袍,袍角绣着一枚小小的星纹。
三艘船,摆成一个品字,把帘子外的水面,卡得死死的。船舷两侧的水痕还没散干净,显然已经候了些时候。
为首的是个青年,二十四五年纪,身姿挺拔,眉眼清淡,手里提着一柄剑。筑基……不,张小纯的神识扫过去,一寸寸地压。这青年的气机,深得像一口井,井口窄,井底深不见底。
结丹。
而且不是刚结的丹。
丹力沉实,收束得极好,是个好手。
青年身后,七八名修士,正沿着岛的边界,布下一面面小旗。旗面星纹流转,升起时,海面上便多出一圈淡淡的光幕:封锁阵。
八个人,八面旗,落点老练,一看就是办惯了这种差事的。
把整座岛的出口,封了。
光幕合拢的一瞬,海面上的风,都静了静。
张小纯把船停下,站在船头,拱了拱手。
“几位道友,拦路何意?”
“星宫,办差。”白袍青年开口,声音不重,字字清楚,“此地近期有阴煞之气外泄,牵涉外海数起修士失踪案。我等奉命封锁查探。”
“岛上出来的人,”
他抬起眼,落在张小纯身上。
“只有你一个。”
海风,紧了一分。
灵舟在浪里一沉一浮,船头外那圈旗纹光幕,映得海面发亮。
张小纯心里,飞快地过账。
‘星宫。’
‘失踪案查到这座岛头上了,比我预想的快。’
‘封锁旗门已合,硬闯,是跟星宫结死仇。不行。’
‘讲理?我一身来路,讲不得。燕回这个身份,架不住星宫的细查。’
‘装傻?’
他脸上,适时地浮起三分惶恐,七分茫然。
“回上仙,”他弯了弯腰,“小的就是个跑海的,风浪里迷了向,误入此地,靠岸避了几天风。岛上黑灯瞎火,什么也没……”
“避风?”
白袍青年打断他。
“入界三日后,我们的哨船就记录到:岛心方向,谷地,有神识反复扫动。”
“你在岛上,走了一天半,进了藏经楼,开了密库。”
“避风的朋友,好雅兴。”
张小纯脸上的惶恐,僵住了。
‘我入界时那声“咚”,’
‘不是幻听。’
‘是哨。’
‘这岛外的大阵,连着星宫的警报。我一进帘子,人家就知道了。’
‘难怪这队人来得这么快。’
他心里骂了一声,面上却把腰弯得更低:“上仙明鉴!小的见岛上殿宇广大,想着兴许有前人遗蜕,就……就起了贪心,想捡点东西……”
“捡东西。”
白袍青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一笑很淡,淡得像刀背。
“近三年,外海失踪的修士,二十七人。全部修阴寒功法。”
“每一次案发前,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方,都查到过‘外来修士’的踪迹。”
“每一个,都像你这样,话少,礼多,来路‘清白’。”
他手中长剑,缓缓抬起,剑尖遥指张小纯。
“所以,抱歉了,朋友。”
“跟我们回星宫,配合查案。”
“若你是清白的,自然放你走。”
“若不是,”
剑尖上,一点寒星,轻轻地跳。
“就拿你,祭剑。”
张小纯站在船头,把这番话,从头听到尾,心里反而定了三分。
‘元婴坐镇,结丹带队,八名筑基布阵。星宫把查案的架子,摆足了。’
‘架子越大,越说明他们这三年,查得越苦。苦到见着一条活线索,就不肯撒口。’
‘不肯撒口的对手,最怕的不是我硬,是我滑。’
‘跟他走?’
‘星宫的牢里,坐上十天半月,燕回这张脸,经不经得起查,两说。’
‘储物袋里,一岛的库藏、【玄阴经】全本、育尸手札、外门令牌,任何一样亮出来,我都说不清。’
‘不走,就得闯。’
‘闯,就得动手。动手,就不能伤人。跟星宫结仇,比跟血鲨帮结仇,糟糕十倍。’
‘所以,’
他忽然直起腰。
脸上那副惶恐茫然,像一张纸一样,揭了下去。
“上仙。”他说,“我不去。”
白袍青年的眉,微微一挑。
“我不同你回星宫。”张小纯一字一句道,“因为你们查的案,我也在查。”
“你们查了三年,二十七个人,一无所获。”
“我在那座岛上,待了一天半。”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岛。
“二十七条命的账本,我找到了。”
海面上,静了一瞬。
白袍青年握剑的手,紧了半分。他身后的星宫修士们,齐齐上前了一步。
“口说无凭。”青年道。
“凭,可以给。”张小纯道,“但不给你们。给不了。给你们,我这颗脑袋,先得搬家。”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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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了口气。
“得罪了。”
话音落,人已动。
不进,反退。灵舟船尾,他事先埋好的六枚符同时炸开,漫天的水雾轰然腾起,罩住方圆十丈。雾里,三具铜尸自水下暴起,不攻人,只扑那八名布阵修士手中的旗。
夺旗,乱阵。
白袍青年一声清叱,剑光如虹,撕开水雾,直取张小纯。
张小纯不接。
【烟罗步】展开,他贴着浪面,向东,且战且退。
咸腥的水雾扑了满脸,靴底的浪头,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他不还手。弓在手里,箭在弦上,他却始终不射。
他在退,退,退。
一退,退出了三里。
三里水路,几十朵浪头,在他靴底下碎成了白沫。
白袍青年的剑,却始终咬着他。那剑又快又灵,刁钻狠辣,剑剑封他的退路,逼他还手。
三次,剑风擦着他的后颈掠过去,削断了几缕散发。
“不还手?”青年的剑光,第一次带上了真火,“缩头缩尾,也配查案?”
这一剑,直取他后心,快得躲无可躲。
张小纯躲无可躲。
电光石火间,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料到的动作:
反手,拔剑。
他腰间那柄三块灵石的地摊货青锋,出鞘了。
【血煞刀罡】的血光,缠上剑身;而剑走的,是【青云剑诀】第七层的【截浪】。
血色的剑芒,带着【青云剑诀】独有的、大开大合又绵密如雨的路数,迎着那道剑光,斩了出去。
铛!
金铁交鸣。
两道身影,在浪头上,各退三步。
张小纯虎口发麻,握剑的手,微微地抖。
对面,白袍青年立在浪头,握剑的手,却比他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力。
是因为,那青年的眼睛。
他死死地,盯着张小纯手中那柄廉价青锋,盯着方才那一剑的路数,瞳孔缩成了针尖。
持剑的手,悬在半空。
那柄剑,久久地,没有落下来。
海水从两人之间退下去,又涌上来,没人再动。
“这路剑法……”
青年的声音,哑了。
“你从何处学来?”
这一剑之前,他原本的算盘,是把星宫的人,一路引向东,引出个把时辰,再借雾脱身。剑出的一瞬,他就知道,账算错了。
不是他引偏了人,是这一剑,把对面的魂,勾住了。
勾住魂的对手,是甩不脱的。
甩不脱,就只有两条路:说真话,或者,把真话说得更真。
后来复盘,这一场遭遇战,他给自己记了两笔教训。
一笔:入界那声“咚”,他当作了幻听。凡异响,必有源。这条铁律,破了。
另一笔:他以为遮蔽大阵遮的是所有人,忘了布阵的和破案的,本就是一家。在星宫的地界上,任何“没人知道”,都是错觉。
两笔都记进了随身的账册,页脚各画了一道杠。
记完,他抬眼。海面上,白袍青年还立在原处,那柄剑,仍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