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高昂的女声一下子压住门外喧闹。
坐在地上撒泼的老妇人抬头,就见一身素衣的少女从门内走出,少女面无表情,看着还没有她孙女大,却无端让她感到害怕。
她色厉内荏道,“你是谁?这是老婆子和将军府的事,你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老妇人身旁的年轻妇人眼神一缩,她跟在安置村村长媳妇招待过不少来捐赠的官家女眷,也算有些眼力,眼前少女穿的比那些贵人们还单薄,却一点都不冷,这样的好衣裳只有达官显贵才能穿的起。
“你来我外祖家闹事,反而问我是谁?”
外祖?老妇人一惊,这才想起赵老将军唯一的女儿嫁到京城,听说生产的时候死了,她家老头子还因此大哭了一场。
“你来的正好!”老妇人眼睛一亮,“父债子偿,赵老将军欠的债你这个当外孙女的还也应该!”
“确实应该”,秦令姒认同她的话,“我外祖欠了你什么?”
“赵老将军说了,要照顾手底下的大头兵和家眷一辈子!”
“我外祖弃你们不顾了?”
“那倒没有”,老妇人实话实说,“可老婆子家现在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外祖生前一直照顾你们”,秦令姒咬重‘生前’二字,“死了也要继续吗?”
老妇人脸一红,老话说人死债消,赵老将军都死了十八年了,别说赵老将军本就不欠他们的,就算真欠了,这么多年也该消了。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纷纷声援。
“老婆婆,这就你的不对了,赵老将军活着的时候没少照顾你们,你们不知道感恩就算了,怎么还能倒打一耙说赵老将军欠了你们的了?”
“这就是升米恩斗米仇,赵老将军就是对他们太好,才养出这些白眼狼来!”
“就算赵老将军说要照顾你们一辈子,那也得人活着啊?死了怎么照顾?”
“送他们一家去地底下投靠赵老将军呗!”
“呸!赵老将军一生为国,死后也得上天当神仙,这群白眼狼死了也只配下地狱,根本不配见赵老将军!”
“没错!”
几个孩子被骂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停拉着老妇人的衣裳低声道,“奶,咱们快走吧!”
他们可没脸再待下去了。
老妇人想着家里病的快死的老头子和饿的哇哇大哭的小孙儿,甩开胳膊大喊,“老婆子不管,只要赵家还有一个人,就得管我们,直到赵家人死绝了!”
秦令姒淡淡道,“赵家早在十八年前就死绝了。”
十八年前西夏人攻破榆林府,赵家男丁战死在西夏人刀下,赵家女眷自刎身亡。
“不是还有你在?赵老将军只有一个女儿,外孙女跟孙女也没什么区别!”
“你说的对,我是赵家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确实应该继承外祖父的承诺对你们负责。”
老妇人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听少女继续道,“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秦首辅身为将军府的女婿,也该对你们负责,这样吧,我现在带你去京城找秦首辅,让他把你们全家接进府,当祖宗一样供着如何?”
周围百姓一片哄笑。
老妇人气的脸色铁青,但她不敢像在村里那样破口大骂,甚至还思考了下这件事的可行性。
这丫头看起来穿的很好,想必家里很有钱吧?只要从那首什么辅手缝里漏一点儿,他们全家就吃喝不愁了。
年轻妇人脸上隐隐露出期盼,期期艾艾问,“首辅是什么官?有老将军的官大吗?”
老管家捂着脸,不想跟他们说话。
老陶凉凉道,“首辅是百官之首,比赵老将军的官大多了!”
怕她们想不明白,直白道,“老赵给秦首辅提鞋都不配!”
老妇人呆住了,在她心里老头子是天大的人物,可是老陶却说,老头子给首辅提鞋都不配!
她都不敢让老头子给她提鞋!
天爷啊!她刚才还真幻想那首什么辅能把他们一家接进府照顾,她怕是在想屁吃!
“白叔,你去套车,我现在就带老婆婆一家回京。”
老管家看了老妇人一眼,应了声转身去后院套车。
老妇人连连后缩,“不不不,我不去京城,我就在榆林,哪都不去,死也不去!”
“说赵家弃你们不顾的是你,死活不去京城的也是你,你是在戏弄我?”
秦令姒翻脸不认人,“我堂堂朝廷亲封永徽乡君,你一个乡野村妇也敢上门戏弄羞辱我,当真是好大的胆子!不给你个教训,你还以为本乡君好欺负!”
“来人,给本乡君把这家人扭送去府衙,告诉知府,这些人欺辱当朝乡君、首辅嫡长女,让知府看着办!”
老陶不忍,但他不能拆自家孙小姐的台,只好瘸着腿上前。
牛大憨可没这些顾虑,带着手下一群三大五粗的汉子扑上前,将老妇人一家扣住。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被吓的连连后退,以往也有不长眼的来将军府闹腾,但老将军每次都是好言劝阻,就算是那蛮不讲理的,最多也是交给村长教训,还没有送进衙门的。
衙门啊!那可是虎口,进去的哪有能全须全尾出来的?
赵老将军的外孙女,可比赵老将军狠多了!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快放开我!”
老妇人叫骂半天,发现一点儿用没有,不由放软了语气,“孙小姐,是老婆子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老婆子这一次吧!”
秦令姒不说话。
被反手扣住的年轻妇人和几个孩子哭着求饶,“孙小姐放过我们吧!”
“让让,都让让!”
七八个衙役边喊着边推开人群挤出一条小道,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过来停在将军府台阶下,冲秦令姒拱手一揖,“下官榆林知府魏华见过乡君。”
“魏知府不必多礼。”
“下官听闻有刁民来将军府门前闹事,惊扰赵老将军英灵,对乡君不敬,是下官没有教化好治下百姓,是下官失职,还请乡君见谅。”
“秦州文风不昌,百姓素质难免不高,知府不必苛责自身。”
“多谢乡君体谅”,魏知府擦擦额头的汗,“下官这就把这些刁民带去衙门,定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