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帘丫鬟扬声通传的话音刚落,秦令姒便踏入正堂。
老夫人闻言坐直身,目光细细将她从头打量到脚,瞧见她眼底掩不住的倦色,嘴上便带着几分嗔怪,“刚回府,不在院里好好歇着,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自是过来给老夫人请安”,秦令姒从容上前,规规矩矩行了请安礼。
“咱们祖孙之间哪里用得着这些繁文缛节,你平平安安便是对我这个老婆子最大的孝顺。”
话虽是这么说,老夫人眼角却舒展开,笑意明明白白落在脸上。
秦令姒在一旁的椅子落座,苏嬷嬷亲自捧着茶碗上前递到秦令姒眼前。
秦令姒面色如常接过茶,轻抿一口,“是惠儿煮的茶汤罢?味道当真是好。”
见她不恼不质问苏嬷嬷重回秦府的事,老夫人心里松了大半,笑意更浓,“年节后族里长辈过来,这丫头煮的茶汤着实替咱们家长了不少脸面。”
“只可惜配的茶寻常了些”,秦令姒侧首看向身侧的大壮。
大壮会意上前,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盒,掀开盒盖,醇厚馥郁的茶香当即漫开,盈满整间厅堂。
老夫人神色一动,身子不由得往前倾了倾,又惊又喜,“这莫非是···陛下赏赐给你的母树大红袍?”
“我记得老夫人素来爱茶,便借花献佛送给老夫人。”
老夫人欢喜得手都微微发颤,连连叹道,“这般珍贵的好茶,给我这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婆子喝实在是糟蹋了!”
“老夫人这话便不对了。好东西本就该留给懂得品鉴之人。若是留在我手里,那才是真的浪费。”
立在一旁的锦安笑着凑趣,“这是乡君一片拳拳孝心,老夫人就收下吧。”
老夫人连连颔首,眉眼舒展,“好,那我便享了你这片孝心”,她看向苏嬷嬷,“快去让惠儿煮茶,要是浪费了乡君的孝心,我可饶不了她。”
“老夫人放心!”苏嬷嬷接过紫檀木盒快步走出正堂。
老夫人脸上笑意和煦,难得有精神与秦令姒唠家常——赵老将军的坟茔可还规整?秦州冬天比起京城是不是冷多了?可曾瞧见什么京城少见的稀奇物件?
秦令姒一一回答,顺着道,“秦州虽远不及京城繁华富庶,也有不少独有的特产,我给长辈姐妹都备了礼物。”
秦令姒一一介绍,最后说到三姨娘,“秦州特有的秦艽汤,安胎有奇效,当地官宦富贵人家有孕的女眷没有不喝的。”
“仔细算来三姨娘腹中的孩儿也快七个月了。五妹妹闯下大祸被送去庄子,三姨娘定然日夜心神不宁郁结难安。有这秦艽汤调理身子,也好让三姨娘顺顺利利为秦家开枝散叶。”
她话音轻柔,句句都是体贴周全的晚辈模样。
可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僵住,面色透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
秦令姒仿若毫无察觉,依旧自顾自柔声问,“老夫人可曾请太医院的圣手为三姨娘诊过脉?姨娘腹中怀的是弟弟还是妹妹?虽说秦府不重男轻女,但老爷已经有四个女儿,儿子却只有大弟一个,要是再有一个,长大后也好为老爷分忧。”
这话落下,老夫人脸上神色愈发凝滞僵硬。
秦令姒仿佛才察觉出不对,眼中露出几分疑惑的模样,轻声问道,“老夫人,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可是我说错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错,老夫人闭了闭眼,只要一想起那晚已经成型的男胎,老夫人就一阵心疼。
秦令姒看向锦安。
锦安见老夫人微微颔首,这才把当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秦令姒状似惊讶地捂住嘴,立刻向老夫人赔罪,“是我不好,又提起这事惹老夫人伤心。”
老夫人摆摆手,突然感觉疲倦,由着锦安扶着躺回软榻。
“老夫人,我去看看三姨娘吧!”
老夫人拒绝,“她小产后就变得疯疯癫癫的,小心她伤着你。”
“我也是心中不忍,三姨娘察觉有孕之后不敢告诉旁人,反倒信我这个没学过几日医术的人,一日两顿安胎药喝得毫不迟疑。”
“要不是五妹惹了祸,三姨娘定不会将自己有孕的事说出来求老爷开恩,或许就能顺利剩下孩子了。”
老夫人心窝一痛,她何尝不知晓三姨娘的孩子掉的太蹊跷?可三姨娘偷偷去见五姐儿是事实,五姐儿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撞倒三姨娘,即便有人背上做手脚,也是这两人太不争气!
“老爷身边的人不多,大姨娘青灯古佛,二姨娘、四姨娘红颜薄命,继夫人年纪又大了,除了三姨娘无人能为老爷开枝散叶,请老夫人看在子嗣份上,给三姨娘一个体面吧。”
老夫人脑海中浮现尹女医的面容,但父亲纳妾这种事不好跟未出嫁的女儿说。
“既然你有心,就去看看她吧!”老夫人松了口气,“也算一场情分。”
秦令姒一笑,“老夫人就是嘴硬心软。”
室内气氛再次活跃起来。
“大老爷、大夫人来啦!”
话音未落,秦正一阵风似的走进来,张氏跟在他身后。
“母亲,儿子有要紧事跟母亲商量,四姐儿的婚事···”
秦正的话在看见秦令姒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脱口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秦令姒站起身,看了眼漏斗,“半个时辰前。”
秦正赶人,“我有话要跟老夫人商议,你回自己院子休息去吧!”
“是!”秦令姒无视张氏,冲老夫人行礼,“我先回去了。”
待秦令姒身影走出门,老夫人才嗔怪地瞪了眼儿子,“大姐儿才刚回来,你都不问几句,有你这么当爹的?”
秦正冷哼,那死丫头就是来讨债的!
他们俩不成仇人就不错了!
老夫人见儿子一脸不愿,叹息一声,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有什么要紧事?”
“四姐儿的婚事您不用记挂了”,秦正坐在老夫人下首,“儿子已经有了主意。”
老夫人问,“是哪家的后辈?”
秦正:“是儿子师父的独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