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金色的眼睛。
在黑暗的最深处,一动不动,盯着林辰。
秦傲雪的折叠刀已经弹开了。
她侧身挡在林辰面前,刀尖指向那双眼——但她的手在微微发颤。
那双眼给她的气机压迫,比她这辈子遇到过的任何东西都重。
别动刀。林辰按住她的手臂。
你——
它没有恶意。
你怎么知道?
林辰没回答。他看着那两团金光,医道心法全速运转——他的感知像一只无形的手,探进了黑暗深处。
他到了。
那不是人。
至少不完全是。
黑暗里蜷缩着一个人形——极瘦、极小,像一截干枯的树根。
皮肤呈灰白色,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骨头。头顶光秃,没有一根头发。
但他的经脉是活的。
灰白色的身体里,金色的经脉像树根一样蔓延,从丹田走到四肢,从四肢走到百骸。
每一根经脉都在微微发光,像一盏快要耗尽的灯。
他在极慢的呼吸。
一吸一呼之间,间隔至少三十息。
每一次呼吸,身体上的金色经脉就亮一次,暗一次。
像心跳。
——但不像活人。
你是谁?林辰开口。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
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像石头碾过沙子。像一个很多年没有说过话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了两个字。
……药王。
——
殿主——或者说,被什么东西控制了的殿主——跪在地上。
他的眼睛还是金色的。身体在发抖。
药王……他喃喃着,声音和之前完全不同,像一个人在模仿另一个人说话,药王谷……第十七代……药王……
林辰盯着黑暗里的那个身影。
你活着?
……不算。
那个声音停了一会儿。
一百二十年前,药王谷灭门那一夜,我把自己的魂魄封进了这面石壁。肉身死了。魂魄还有一缕。靠着药王谷的阵法,靠着一口气,吊着。
什么气?
药气,药王谷建在药脉上。千年药气养着一缕残魂。但药气总会散的。再过几年,我也撑不住了。
所以你让殿主联系外面的人,用九阳草打开石门——
不是我要开门。那个声音说,是这扇门自己要把打开的时机,留给一个拥有九阳真气的人。
为什么?
金色的眼睛闪了一下。
因为你太爷爷。
——
林辰在黑暗里盘腿坐下。
秦傲雪没有收刀。她站在林辰侧后方,刀尖始终指着那个方向。
殿主跪在地上,眼睛的金色正在慢慢消退。
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瘫着。
你太爷爷林渊,二十岁那年到药王谷拜师。拜的是第十五代药王。我的师父。
你太爷爷的天赋,是我见过的人类中最高的。他三年筑基,五年炼气,八年到了六层巅峰。我师父说,他是百年一遇的奇才。
但你太爷爷有一个问题——他有绝脉。
林辰的心跳猛地加速。
九阳绝脉?
不。那时候还不叫九阳绝脉。叫九阳体质。极阳之体,真气充沛,修炼速度远超常人。但——
但极则反。真气到了极限,就会反噬。
你太爷爷发现了这个问题。他问我师父有没有办法。我师父给了他一本古籍——药王谷禁地的古籍,第一代药王留下的手札。
那本手札里记了一套功法。
九阳归元术。
对。是最初完整版的七重全卷。
林辰的呼吸一窒。
你太爷爷看了三天三夜。然后他凭记忆,默写了下来。
只凭记忆?
只凭记忆。禁地古籍不能带出来,不能抄录,只能在里面看。他看了三天,记了六成。
六成?
六成。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六成的心法,他带出了药王谷。回到林家之后,他用这六成,创出了九阳归元术的前六重。
那剩下的四成呢?
剩下的四成,他记不全。他只记得第七重的开头三个字——通神明。至于后面的内容,他没有记住。
所以他用了后半辈子,凭自己的悟性去补那四成。
补了一辈子。没补完。
林辰闭上了眼。
太爷爷。
他从来没见过的太爷爷。一生都在补一本残卷。补到死还没补完。
那剩下的四成——
在这里。那个声音说。
黑暗中,金色的眼睛微微低了一下。
在我的记忆里。
——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辰睁开眼。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需要一具身体。那个声音平静地说,我的残魂撑不了多久了。药气散尽,我就彻底消散。但如果有一个拥有九阳真气的人——
你要夺舍?
秦傲雪的刀猛地抬了起来。
那个声音说,不是夺舍。夺舍是灭掉对方的魂,占他的身体。我不需要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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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要什么?
共生。
什么意思?
你体内有九阳真气,我脑子里有完整的第七重心法。我把记忆给你,你帮我续一口气。我用你的经脉当容器,存我的残魂。不占你的意识,不动你的身体——只是住在你丹田里。像寄居。
寄居多久?
到我散尽为止。那个声音说,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更短。等我的残魂散了,我就走了。你的经脉不会有任何损伤。
我怎么信你?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很轻的笑,像风过枯叶。
你太爷爷也问过同样的话。
我师父怎么回答的?
我师父说——你信不过我,就信你的经脉。我给你的功法,你的经脉练了六重,有没有骗过你?
林辰的拳头攥紧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金色的纹路在皮肤底下微微流动。
七层突破之后,那些纹路比以前更深了,像一条一条金色的河流,蜿蜒在经脉之上。
经脉没有骗过他。
从爷爷教他九阳导引术的那天起,经脉就一直是他最忠实的伙伴。
他断了两条,经脉自己长了回来。他破了七层,经脉帮他引气归元。
他信经脉。
我有一个条件。
你要救我娘。
金色的眼睛闪了一下。
你娘?
纯阴体质,三年温养九阳草,油尽灯枯,你有药王谷的记忆,你知道怎么救她。
黑暗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纯阴体质……那个声音喃喃道,用纯阴气养九阳草三年……那她的经脉——
枯了。
……我可以帮。那个声音说,药王谷有一门针法,叫回春十二针,专门治经脉枯竭。但那门针法需要极精纯的真气做引。你现在是七层——
够不够?
勉强。那个声音说,但你得先拿到完整的第七重心法。没有心法引导,你的真气精度不够。
心法在哪里?
在我的记忆里,但我的记忆被封在这面石壁里。你得用九阳真气把封印解开,我的记忆才能传给你。
解封需要多久?
一个时辰。
解封之后呢?
之后我会把记忆灌进你的意识。那个声音说,过程很痛。像有人在你脑子里点火。你扛得住,心法就是你的。扛不住——
扛不住怎样?
你会疯。
——
秦傲雪走到林辰身边。
她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你疯了。
也许。
你要把一缕一百二十年前的残魂放进你的丹田里?
他说过程很痛,你可能会疯。
嗯什么?秦傲雪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林辰很少听到的、接近愤怒的东西,你刚才在里面差点死了,经脉刚接上,七层刚突破不到十天——
我娘等不了。
秦傲雪的声音断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你每次都这样。她的声音很轻,每次都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我不会死。
你说了不算。
秦傲雪睁开眼睛。她的眼眶红了。
你要是疯了——
不会。
你要是疯了我杀不了你,你七层了——
那就别杀我。绑起来就行。
秦傲雪瞪着他。
林辰笑了一下。
你信我的经脉,经脉没骗过我。
秦傲雪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站起来。把折叠刀收进腰间。
我给你守着,一个时辰。谁进来我砍谁。
她走到石室入口,背对着林辰,坐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