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老兵走后，林辰在诊桌前坐了很久。
白若溪收拾完茶杯，探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发呆。
没事。
那个老爷爷说的，你爷爷的兄弟——
若溪。林辰打断她，去把今天的医案整理了。
白若溪嘟了嘟嘴，缩回药房了。
林辰从兜里摸出那半块玉佩。
温润的青白色，边缘是一道不规则的断口。爷爷给他的。爷爷自己留了一半。
另一半，在四十三年前那个冬天，被爷爷亲手交给了他兄弟。
林家的东西，你不能带走。
我不要了。都给你。
爷爷说的是玉佩吗？还是别的什么？
林辰把玉佩贴在青铜小鼎上。裂纹处微微发烫，但残魂没有回应。
上次传出那个字之后，就一直沉默。
他收回玉佩，翻开桌上的旧医案。
《青囊经》里没有提过林家。
爷爷的手抄本里也没有。所有关于的信息，都是楚梦瑶告诉他的——
林家，医道世家。九阳绝脉的传承者。几十年前分裂。一支消失，一支变成了玄冥殿。
殿主腰间，有另外半块玉佩。
林辰闭了一下眼。
爷爷把东西给了哥哥。哥哥带着那半块玉佩，走了另一条路。那条路的尽头，是玄冥殿。
但他不能确定。楚梦瑶说的是，不是。
左腿。微微拖着。
林辰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
——
三天后，老钱来了。
药浴泡了三天，腰部的肌肉和韧带软化了不少。林辰让他趴在诊床上，手掌沿着脊柱一节一节摸下去。
错位的腰椎比上次松动了一些，但还不够。
再来一浴。今天先做推拿，把周围的筋结松开。明天正骨。
老钱趴着没动，小林大夫，那天说的那些事，你想问什么就问。
林辰的手停了一下。
钱叔，你跟我爷爷那个哥，就见过那一次？
就那一次。老钱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但我后来打听过来着。你爷爷走了以后，我问过野战医院的人。有人说那个男的不是部队的，是从外面来的。开着一辆黑色轿车。
黑色轿车？
嗯。七九年，能开着轿车到野战医院的，不是一般人。
林辰的手按在老钱的腰上，继续推拿。筋结在九阳真气下慢慢化开。
你爷爷那个哥，来的时候带了个公文包。老钱又说，我远远看了一眼。皮面的，扣子是铜的。不是军用的。
公文包。轿车。灰大衣。
不像军人。像——生意人？或者别的什么。
还有一件事。老钱顿了一下，你爷爷把东西递给他哥之后，他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老钱的声音低下去，他说——回头让你侄子来找我。
林辰的手停住了。
侄子。
爷爷的哥哥，叫爷爷的侄子来找我。
爷爷的侄子——那是林辰的父亲。
我父亲？林辰的声音变了。
我不知道你父亲的事。老钱转过头来看他，但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你爷爷的脸白了。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就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林辰的指尖按在老钱的腰椎上，九阳真气不自觉地涌出来。
老钱了一声。
轻点。
抱歉。林辰收了力。
侄子。父亲。
爷爷的哥哥要父亲去找他。但爷爷没答应。然后爷爷离开了部队，进了山，再也没出来。
后来父亲死了。不是意外。
爷爷临终时说的那半句话。
林辰深吸一口气，把手上的力道稳住。
钱叔，继续推拿。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
第二天正骨。
林辰让老钱趴在诊床上，先用九阳真气在腰椎周围封了六针，锁住痛觉。
然后双手扣住错位的椎体。
钱老，深呼吸。
来吧。
咔——
一声闷响。四十多年的错位被推回原位。老钱的身体弓起来，攥着床沿，青筋暴起。
林辰迅速在椎体周围扎了四针，九阳真气注入，帮助韧带重新附着、固定。
三分钟后，拔针。
别动。躺十分钟。
老钱趴着，大口喘气。
小林大夫。
你爷爷那个人，什么都给了别人。药方给了你，东西给了他哥。自己就留了一座山，一间农房。
他偏过头，看着林辰。
就留了个你。
林辰没说话。
十分钟后，老钱站起来。
他慢慢直起腰。
一点，一点，一点。
腰直了。
四十多年，第一次站直。
老钱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八月的天很蓝，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老赵说得对。他的声音有点抖，你爷爷没治完的，你替他治完了。
林辰站在诊桌前，看着三个老兵离开的背影。
赵长河走得最稳。老孙的胳膊已经能举过头顶了。老钱的腰直了，但走路还是习惯性地弓着——四十多年的习惯，得慢慢改。
三个人走到巷口，赵长河回过头来喊：小林大夫，我还有几个老战友，过两天带过来！
林辰摆了摆手。
院子安静下来。
白若溪从药房出来，看了林辰一眼。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人。
林辰没回答。
他走回诊桌前，坐下，从兜里摸出那半块玉佩。
青白色的玉，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另一半天知道在哪里。
但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
爷爷把那半块玉佩给出去的时候，他哥说了一句话。
回头让你侄子来找我。
后来父亲死了。死因不是意外。
爷爷一辈子不回那个家。
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什么？
林辰把玉佩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偏房的门缝里，楚梦瑶端着咖啡，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手上。
她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