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口的灯熄了。”
唐曼玲用短棍撑起身,先叫孩子们往里走。丁成的妻子抓住包袱,孩子还睡着,脑袋在她肩上摇来摇去。
车声停在厂外,没有立刻有人下车。
屋里那台机器还响着。傅师傅估了估油量,朝苏闻笙伸出两根手指,又收回一根。他没敢说得太准,旧机器耗油忽快忽慢。
沈砚走到窗边,透过断掉的窗格看出去。
许成安下车了。
他换了身长衫,鞋擦得干净。昨夜被马六拧过的那只手塞在袖子里,脸上居然还带着一点笑。
“沈先生,我来谈谈。”
马六靠在门后,手上握着那把旧斧子。听见谈,他鼻子里出了声气。
沈砚把斧柄轻轻按低,自己出了门。
许成安身后有两个人,没人举枪,但站的位置刚好看住门和河边。他们不是走错了路。
“船坞里两个人,我带回来了。”沈砚说。
“你带走的,不止两个人。”
许成安朝屋里看了一眼,闻到药味,眼皮微微一抬。
“傅师傅偷用厂里的机器,你们带走厂工。账总得结。”
“先说你来干什么。”
“我送油。”
他让人抬下一桶油,搁在离门五步远的地方。铁桶落地,咚地震了一下。
苏闻笙在窗后听见那声响,指甲一下掐进掌心。阿策还差一段才能恢复到稳妥转移的余量,机器这时候熄掉,想在别处重新接好,不知又得耗多久。
许成安显然知道。
“你们要的零件也在。少那一箱,明天有船开不了。你让我白跑,划不来吧?”
沈砚朝油桶看了一眼:“价钱。”
“钱不缺。缺个人跟我走。”
厂里的机声仿佛忽然远了。沈砚感觉左臂的伤布被汗浸透,冷冷地粘在皮肤上。
“她走不了。”
“不说她。苏小姐来一趟,也一样。”
窗后的苏闻笙猛抬头。
许成安不看她,只盯着沈砚。比起抢一个受损、要用特殊供电的人,带走懂她结构和模块的人,也足够交差。
沈砚终于知道,为什么假接应的人先盯防水袋。
“把油留下。”他慢慢说,“货的事让米商跟你谈,人不谈。”
许成安笑了一下,转身做了个手势。站在车旁的人立即去掏油桶的提环,准备搬回去。
沈砚先问他那桶油是从哪儿来的。许成安伸手拨正袖口,说不必管,只要能用就行。
“那你自己拧开,闻一闻。”沈砚说。
许成安没有动。
旁边那人替他开盖,油味随风飘来,确实不是水。沈砚看一眼窗口,苏闻笙已经听见,可她没有因为闻到味就出去。
这油能让机器接着响,不代表拿来就能安心倒进去。对方既知道要用油,便也知道他们在厂里做什么。
傅师傅在门内听着,慢慢将放在窗边的一块破布取走。外头机器的排烟口太显眼,白天有人站在田埂就能认出。以为隔着田便安全,是他们少算了一件。
苏闻笙小声问还剩多久。
老人没抬头:“不等它自己停。现在断,线还稳。”
“我来。”她说。
她先断充电,再关机器,步骤没有因为许成安站在门外而乱。指示灯最后暗下去时,她伸手摸了摸模块,温度仍在容许范围。
这只能保住眼前已经补进去的电。
阿策坐起来,肩头的固定布被苏闻笙重新拉紧。她没问油为什么不取,只把左手放到案沿,等下一步安排。
苏闻笙压着那只手:“你慢点。我不是要你马上下地。”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比阿策的手还凉。
屋内,傅师傅突然停了机器。
整座厂一下安静。
沈砚胸口发紧,几乎要回头。苏闻笙抢在他之前,隔着窗低声说:“已断开。没损坏。”
阿策剩下多少,她没有当众讲。
许成安的笑更深了:“你撑不起,何必?”
唐曼玲从门内走出来,披着旧外套,脚落地时明显避了一下。
“送客的路在这边。东西也别落下,我们赔不起你。”
许成安看了她片刻,像想起她原来站在舞厅门口的模样,终于把笑收回去。
“你跟着他,倒是越过越寒酸。”
唐曼玲没答这句,抬手扶住了沈砚的右肘。她的指尖凉,他却慢慢稳住了。
“走吗?”她问许成安。
对方不动,身后的两人也不动。
沈砚听见厂后有木门轻响。赵工头已经带船主和家属分批往河边转移,他们谈这几句话,不是为了谈出一个好价钱。
许成安站在这儿,只看得见正门。
米商从门里出来,手里带着被换的废铁。
“人我不卖。货可以谈。”他把铁件扔到许成安脚边,“你们卖一只假箱,至少还我一只真箱。”
许成安皱眉:“您别误会。”
“没误会。你刚才说真货在,你说的,大家都听见了。”
米商摸出自己的烟,没有给许成安分。他点烟时指尖不稳,连着吸了两口,才压住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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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账还没完。你拿货逼我,我不认。咱们回头慢慢算。”
他把烟夹在手里,往前挪了一步。外面两个人也挪,正要围过来,厂后忽然响起孩子的一声哭。
许成安抬头。
沈砚心里猛地一沉。
对方立即冲侧面喊:“后头!”
马六从门里跨出来,抱着一卷粗缆绳,直接往走在最前那人的脚下甩。那人抬脚闪,马六撞上他肩膀,把他压进墙角。
另一人拔枪,沈砚拉着唐曼玲退进门内。子弹打掉门框一角,木屑扑了一脸。丁家孩子的哭声被母亲哄住,后门仍有人不停搬东西。
米商捂着脸爬进来,烟已经不知丢到哪里。
“你们先走。”沈砚对他说。
“我都骂出口了,现在还躲?”米商喘着,把地上的横木递给他,“拿这个顶门。”
两人一起顶住门,马六从侧门退回,肩头挨了一下枪托。斧子始终没有劈出去,他一回来便被傅师傅抓住袖子,拖向后院。
马六后退时撞翻了靠墙的空筐,筐柄刮伤他的耳根。唐曼玲伸手拉他一把,短棍掉在地上,她没去捡,扶着墙继续往后。
她脚疼得踩不实,却还是先叫丁成妻子让开门口。那位妻子抱着孩子停在那里,不知道该先拿包袱还是水碗。
“包袱给我,孩子你抱稳。”唐曼玲说。
丁成回身接包袱,背到肩上。米商把自己原本放在门旁的账包也提走,只留下被换的那箱废铁。没人为那点铁再去多跑一步。
外面有人绕墙。傅师傅早把侧门从里面扣死,墙上只留一扇高窗。来人伸头一看,正碰上炉里冒起的灰,被呛得连声咳。
沈砚趁这点时间往后走,胸口那口气不敢松。
后院能上船的台阶窄,只容一个人。他让伤者先过,自己站在台阶旁,接着人递下来的褥子。苏闻笙将防水袋挂好,伸出空着的手替他扶了一下栏杆。
“到了再换伤布。”
沈砚嗯了一声,手里已经抓不到干的地方。
许成安在外头砸门:“沈砚!你就带着一堆伤的走?能走到哪里!”
沈砚没有回答。他转身看阿策。
苏闻笙已将拆开的肩部收好,模块封进袋里。阿策睁开眼,视线停在他沾血的掌心上。
“当前余量,可移动。持续动力仍有限。”
“不让你撑船。”沈砚说,“先上去。”
丁成背起阿策,刚走两步,腿便往下弯。马六接了过来,没嘲笑他,把防水袋让他拎好。
最后一床褥子下船前,医护拦了沈砚一下。张顺的腿不能悬着,抬人时得有人托住小腿。
沈砚将箱子放下,和丁成各站一头。他们动作很慢,听到门外再次撞响,丁成肩膀往上一缩,却没把人松掉。
“看我手。”医护说,“一起抬。”
两人依着她的数落脚,总算把褥子放进舱内。张顺抓住沈砚的袖子,问小满在哪儿。
“就在旁边。”
他看见小满的脸,手才肯松。沈砚将两床褥子靠近一点,留出医护能进出的地方,又把散落的水壶拿好。
苏闻笙在船上接阿策,额前的汗滴到下巴。她眨了眨眼,先把身边的工具袋推远些。唐曼玲递布给她,让她先擦眼睛,她接过,只擦了一下便塞回口袋,继续护住肩部。
赵工头没有催她。他守着最后一圈缆绳,等到所有人的脚都离岸,才真正松开。
出后门时,沈砚回头看了一眼。
炉里还有火,唐曼玲给他留的半碗粥仍在桌边。屋子刚刚有点人住的模样,他们却又得离开。
他摸到自己的伤布,咬紧牙,跨下湿滑的石阶。
三条货船已经先移到河口。接应船最后离岸,赵工头收篙时,唐曼玲回头看见厂前车灯动了。
许成安没有追进芦苇。
他把灯朝下游闪了三次。
赵工头看见,脸上仅剩的血色慢慢退了。
“前头拖船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