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关的秋风最是无情,卷着戈壁余沙,掠过巍峨贞烈丰碑,吹得碑下不死青草簌簌摇曳,也吹得关内数万唐军的甲叶无声轻颤。
佛韵余温未散,忠烈正气凌霄。整座城关依旧沉浸在天地悼魂、万民唏嘘的肃穆之中,无人敢打破这份敬奉忠良的沉静。
就在这时,关外遥遥传来沉如奔雷的马蹄声!
轰隆——
铁蹄踏碎黄沙,烟尘滚滚西来,一支甲胄漆黑、煞气凛冽的精锐铁骑,列着百战军阵,自黑沙关方向疾驰而至。战马神骏,甲械精良,兵卒气息悍烈,是常年镇守西疆最险隘、直面魔氛侵扰的黑沙关守军。
阵前为首一将,身形九尺魁梧,肩宽背阔,一身玄铁重铠染着风沙血战痕迹,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眉眼间满是沙场铁血戾气。
此人正是黑沙关主将,秦武!
大唐西疆赫赫有名的百战猛将,修为臻至二品化罡圆满,一身武道罡气淬炼入化,举手投足可裂石断金、镇煞伏邪,是尉迟恭亲手调教出的顶尖战将,坐镇黑沙关数年,稳压域外残余小妖,从无败绩。
铁骑奔至碎月关城门外百丈处,未待守军传令、未待通报名号,秦武猛地抬手!
“全军止步!下马!跪拜!”
一声沉喝,如惊雷落地,铿锵震耳。
唰!
整支数千黑沙关铁骑,无一人迟疑,齐齐勒马驻足,翻身落地。甲胄碰撞之声连成一片铿锵巨响,下一秒,所有将士整齐划一、双膝重重砸落黄沙,脊背挺直,全军跪拜!
千人同跪,甲霜覆地,煞气敛尽,肃穆滔天!
这不是拜见上官的军礼,不是觐见城池的规制,是黑沙关全军,遥拜西疆双烈的至亲大礼!
城墙上、广场间,数万碎月关军民尽数侧目,心头巨震。
谁不知黑沙关秦武?
沙场悍将,铁血无情,性烈如火,半生征战杀伐,从不知低头为何物。哪怕面对朝廷钦差、边疆大吏,他也只行军礼,傲骨不折。
可今日,这位二品化罡的绝世猛将,带着麾下百战精兵,于漫天风沙之中,对着关内丰碑的方向,轰然长跪!
秦武僵挺魁梧的身躯,在战马驻足的刹那,早已失控颤抖。
他死死望着广场中央那尊巍峨的昆仑青石丰碑,望着碑上鎏金璀璨的“忠骨镇西,晴烈千秋”八字,目光穿透人群、穿透风沙,瞳孔骤然赤红如血。
数十年铁血征战、刀枪入骨未曾掉过一滴泪的硬汉,眼底瞬间决堤!
无人知晓,这位镇守一方、威名震西域的大唐主将,身世卑微到尘埃里。
他本是世代奴籍,幼时流落边关荒野,饿殍边缘挣扎,寒冬无衣、饥寒濒死,是巡边的尉迟恭偶然见他尚有一丝骨气,心生恻隐,将他带回府中。
一碗热饭,一袭旧衣,一命再生。
尉迟恭待他,远超府兵部属,形同义子。
别人只知尉迟恭治军严苛、赏罚分明,唯有秦武知晓,老将军半生铁血心肠下,藏着最温柔的恩义。
府中武学,毫无保留倾囊相授;沙场险境,次次将他护在身后;军中晋升,悉心为他铺路打磨。秦武一身化境罡气、半生百战本领,尽数出自尉迟恭亲手教导。
他年少懵懂入府,亲眼看着娇俏灵动的尉迟晴小姐长大。
记忆里的小小姐,金枝玉叶,眉眼明媚,待他从无主仆尊卑,时常笑着给他送吃食、递伤药,唤他秦大哥。昔日府中点滴温情,是他卑微奴籍一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念想。
他出身卑贱,刻入骨髓的自卑,让他从不敢攀附将门恩义,不敢自称弟子,更不敢认作义子。他唯有暗自立誓,一生镇守边关、死守国门,替老爷守住大唐疆土,替小姐护好西疆安宁。
可如今……
国门尚在,山河无恙,授业恩师、护他贵人、年少暖阳,尽数埋骨黄沙!
风沙呼啸,吹乱秦武的发髻,吹不动他如山跪拜的身姿。
片刻死寂之后,这位从未在沙场屈服、从未在伤痛落泪的铁血猛将,肩膀剧烈颤抖,喉咙挤出嘶哑破碎的呜咽,压抑数十年的情绪,彻底崩塌!
“老爷……末将秦武……来看您了……”
一声低唤,粗粝沙哑,带着泣腔,震得周遭风沙都微微一滞。
他重重伏身,头颅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戈壁黄沙之上,重甲砸地,尘土翻飞,一遍又一遍,哽咽嘶吼,声声泣血:
“老爷!您教我枪、教我罡、教我镇守山河!”
“您救我残命、脱我奴籍、予我半生前程!”
“秦武出息了!秦武守住黑沙关了!可您怎么……就走了啊!!”
堂堂二品化罡猛将,统御千军、震慑妖魔的铁血统帅,此刻像个失去依靠、无家可归的孩子,跪在漫天风沙里,哭得撕心裂肺、狼狈不堪。
周遭数万军民静静伫立,无人言语,人人鼻尖酸涩,满心唏嘘。
世人见秦武,是威震西域的大唐名将、铁血战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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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此刻众人方知,再强悍的沙场英雄,在授业救命的恩主坟前,也只是个念恩念情的后辈。
哭过恩师,秦武缓缓抬头,赤红的泪眼死死望向碑上铭文,望向那行记载尉迟晴殉国的字迹,胸腔剧痛,喉间哽咽颤抖。
“小姐……”
“昔日府中稚柳,今成边关忠魂……”
“您当年待我半点温情,秦武记了一辈子……”
“您将门风骨、巾帼烈性,不输世间任何男儿!”
“末将无能,驻守黑沙关,未能随您左右,未能护您周全……愧对上恩!愧对本心!!”
一句小姐,半生情长,万般亏欠。
他双膝始终不离黄沙,厚重的玄铁铠甲沾满尘土血泪,堂堂化境武罡尽数收敛,一身杀伐戾气化为最纯粹的悲恸赤诚。
武道修行,修力、修心、修忠义。
他一身罡气,是尉迟恭所授;他一身忠骨,是尉迟恭所塑。今日碑前痛哭长跪,不是懦弱,是大唐武人最赤诚的忠义,是世间最纯粹的知恩图报!
风吹碑下不死青草,绿意摇曳,似忠魂低语,似英灵慰藉。
一旁的书生苏怀文默然伫立,眼底温热,心中感慨万千。
他见过大唐帝王威仪、将相乘名,见过沙场金戈铁马、将士铁血,却今日方才彻悟:盛唐之所以强盛,不止在兵甲、不止在疆土,更在这代代相传的忠骨恩义、薪火风骨!
奴籍出身,得恩不忘;身居高位,初心不改。铁血将军一跪,跪的是师恩,是亲情,是大唐万古传承的忠义脊梁!
而此刻,无人察觉的虚空深处,一缕淡淡的佛韵、一缕浩然人道正气,悄然缠上秦武周身。
他至诚至烈的忠义心念、痛彻心扉的感恩执念,纯粹无瑕、撼动天地。
碎月关内,人道、佛道、魔道三气交织的天地格局,因这一份极致的人间忠义,再度发生微妙蜕变。
凡人的忠义执念,可引天地共鸣,可聚浩然罡气,可镇世间魔邪。
大唐的人间武道,从来不止杀伐争胜,更有恩义长存、风骨不朽。
也正是这一缕磅礴纯粹的忠义气机,悄然滋养着这片神魔交融的西域天地,让凡俗大唐的人道底蕴愈发厚重,隐隐可制衡西天佛韵、西域魔气,让这片疆土,彻底成为三界交织、神魔共仰的盛唐疆界!
风沙漫漫,丰碑巍巍。
铁血将军长跪不起,泣声回荡碎叶长空。
人间忠义不朽,盛唐风骨永存,而属于神魔交织的浩瀚乱世,正随着一桩桩忠烈事迹、一次次天地异象,彻底走向鼎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