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夜风不休,穿营过帐,卷着彻骨阴寒,吹散了中军帐内淡淡的药草气息。
整座唐军临时营寨依旧壁垒森严,巡营士卒铁甲铿锵,步履规整,哪怕经昨日血战、主将重伤,大唐军规依旧丝毫不乱。篝火噼啪燃烧,暖光堪堪抵住山间浸骨的阴冷,却驱不散黑山深处绵延万古的死寂与诡秘。
中军帐内,烛火安稳,暖意融融。
石坚靠坐在毡枕之上,右肩重伤已被军医妥善包扎,妖煞侵入经脉的刺骨阴冷被汤药药力缓缓压制,只是筋骨碎裂的钝痛依旧连绵不绝,时时撕扯肉身。他面色依旧苍白,却已褪去初醒时的虚弱狼狈,一双黑眸沉静深邃,不见半分惊惧迷茫,只剩军人独有的冷静审慎。
经慧明禅语点破身世秘辛、知晓体内藏万古禁忌圣力之后,他心底惊涛早已平息。
纵知自身卷入天地神魔棋局、身负天道封印、背负未知劫数,可他此刻身在北疆沙场,身为大唐戍边将领,心中所念,依旧是麾下将士安危、黑山妖患隐患。
凡尘宿命可改,将士天职不移。
“石大哥,伤势未稳,切莫强行坐起。”尉迟晴守在身侧,见他强撑身形,连忙上前轻轻扶稳他的后背,眉眼间满是关切,“黑山妖狼蛰伏未退,营寨暂时安稳,你且安心休养,军务自有副将打理。”
石坚微微摇头,目光透过帐帘,望向漆黑沉沉的黑山轮廓,声音平稳有力:“昨日狼王遁走,绝非溃败逃窜。妖狼窥伺营寨一日,始终未曾现身,太过反常。”
沙场征战三载,他最懂诡道埋伏、最察异动人心,妖物作祟,本质亦是贪利畏险。
昨日他暴走爆发的禁忌之力震慑全场,千年狼王心生忌惮理所应当,但黑山乃是其千年巢穴,占尽地利妖势,手握瘴气幻阵杀局,绝无可能就此退走。
隐忍不攻,必有所图。
一旁慧明僧人静立原地,素色僧衣整洁肃穆,禅眸微阖,感知着山间流转的气息,缓缓开口,声如古钟沉鸣:“将军洞察入微。黑山深处的妖煞之气并未消散,反而愈发浓郁凝练,隐隐有回溯聚拢之势。此非寻常妖妖盘踞,此地底下,藏有千年隐秘,正是黑狼妖王修行固本、滋生妖力的根源。”
石坚眸光一凛:“根源?”
“正是。”慧明缓缓睁眼,眸中佛光细碎,洞穿层层夜色迷雾,“昨日妖瘴幻阵、千数幻狼,皆非狼王本体之力凭空造化,而是借天地阴煞、万古死气加持而成。贫僧方才以禅意神识遍扫周遭百里山峦,察觉黑山腹地阴气郁结厚重至极,绝非寻常荒山所能孕育。”
尉迟晴神色凝重,握起腰间佩剑:“莫非山中有妖巢秘境,藏有滋养妖物的灵源?”
“非灵源,是杀阵,是枯骨,是千年不散的战地凶煞。”
慧明一语道破关键,字字透着佛门洞悉轮回、看破虚妄的通透:“此地并非天然荒山,乃是一处被岁月尘封、被寒冰封印的上古古战场。无数年前,此处曾有惊天杀伐,尸山血海沉埋地下,残魂戾气千年不散,自成阴煞阵法,日夜滋养黑山妖狼一族,助其滋生灵智、凝练妖力。”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骤然一沉。
石坚心神震动,脑中瞬间串联起昨日所有诡异异象。
无解的无边瘴气、杀不尽的虚幻狼影、浸透神魂的阴冷煞气、狼王远超寻常山野精怪的霸道修为……
一切根源,皆在这座被遗忘千年的冰封古战场!
“传我将令。”石坚当即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将帅威严,哪怕重伤在身,军令依旧铿锵有力,“遣五队精锐斥候,轻装潜行,避开山林瘴气盲区,深入黑山腹地探查!不求杀敌破局,只求探明山腹地形、异动根源,即刻回报!”
军人行事,从不坐以待毙。未知隐患悬于头顶,唯有主动探查、摸清底细,方能谋定后动、安稳军心。
不多时,五队精选的唐军精锐斥候,褪去厚重重甲,腰佩短刃、背负信旗,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驶出营寨,踏入漆黑幽深的黑山密林之中。
这些士卒皆是久经北疆战事的老兵,深谙山林潜行、诡道探查之术,屏息凝神,脚步轻盈,两两一组,分散深入山峦深处。
夜风更寒,山林寂静无声。
越往黑山腹地深入,周遭气息越是诡异。
方才营寨周边尚且有草木生机、虫鸟余息,可深入十里之后,林木尽数枯槁,寸草不生,地面山石冰冷刺骨,周遭听不到半点风声虫鸣,死寂得令人心神发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腐朽、带着无尽血腥的冰冷气息,不是新死之血的腥甜,而是沉淀千年、浸透山石的死寂血锈味。
更怪异的是,时值深秋北疆,山间唯有微凉,可此地却寒气彻骨,周遭山石草木之上,竟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灰白寒霜,寒霜不融不化,死死覆于万物表面,透着森森死气。
斥候小队不敢懈怠,手握兵刃,目光警惕扫视四方,一路纵深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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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密林豁然开阔。
一座巨大的山腹空谷,骤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山谷之内,景象诡谲骇人,彻底颠覆凡俗认知。
整片偌大山谷,尽数被千年不化的寒冰封冻。
冰层并非剔透晶莹,而是暗沉灰白,浑浊厚重,仿佛凝结了无尽浊气煞气,覆盖整座山谷的地面、崖壁、沟壑。寒冰冰层坚硬如精铁,历经千年岁月,未曾消融半分。
而冰层之下,赫然陈列着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古人枯骨!
甲胄残破、兵刃锈蚀、骸骨森白,无数古老的尸身僵躯,并未杂乱堆砌,而是以一种极为规整、极为诡异的姿态,层层排布、四方列阵!
纵横交错、四方对称、首尾呼应,万千枯骨以人身为阵基、以尸骸为阵眼,在冰封山谷之中,构成一座横跨整座山腹、绵延数里的巨型古杀阵!
阵形恢弘肃穆,暗藏天地杀伐玄机,绝非人间凡俗军阵,反而透着一股上古神魔大战的霸道与苍凉。
那些骸骨之上,残存的甲胄纹路古朴晦涩,并非大唐制式,亦非隋周古朝、汉魏衣冠,形制诡秘奇异,雕有细碎云纹古印,早已失传于凡尘历史长河。
锈蚀的断戈残枪散落阵中,依旧残留着微弱的杀伐煞气,历经千年冰封,未曾消散。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整座冰封尸阵之上,萦绕着丝丝缕缕的漆黑妖雾,与昨日笼罩军营的瘴气同出一源!
无尽的阴煞死气、战地凶戾、残魂怨念,从万千枯骨之中缓缓溢出,被上方妖雾缓缓吸纳、凝练、转化。
死气养妖氛,阵力凝狼灵!
这座尘封千年的上古枯骨大阵,竟是黑狼妖王赖以修行、滋生妖力、幻化杀阵的本源根基!
“将军!山腹发现惊天异象!冰封古谷,枯骨成阵,妖氛环绕!”
探查的斥候不敢久留,当即打出传讯旗语,急速折返,飞速赶回营寨复命,神色满是震撼与惊惧。
中军帐中,石坚、尉迟晴、慧明三人听闻回报,皆是神色一肃。
“冰封古谷,枯骨列阵,滋养妖狼?”尉迟晴黛眉紧蹙,心头寒意丛生,“世间竟有如此诡异阵法,以万古将士枯骨饲妖,太过阴邪悖道!”
大唐尊崇忠义,将士战死沙场当入土为安、魂归天地,这般尸骨不得安息、残魂沦为妖物养料的歹毒手段,令人不齿,更令人愤懑。
石坚撑着剧痛的身躯,缓缓起身,眼底杀伐战心缓缓升腾。
他本是沙场武将,最敬铁血忠魂,最恨阴邪诡术。
万千古士,昔年必是为国征战、浴血拼杀的英烈将士,战死之后不得长眠,尸骸被妖邪利用千年,沦为养妖阵基,日夜受煞气侵蚀、妖力炼化,此乃天地至恶!
“我等亲往一观。”石坚沉声道。
“石大哥!你伤势未愈,妖阵凶险未知,万万不可冒险!”尉迟晴连忙劝阻。
“正因凶险,更需亲查。”石坚眼神坚毅,步步沉稳,全然不顾肩骨撕裂的剧痛,“此阵不除,妖狼不灭,黑山妖患永无宁日,我唐军退守此地,始终深陷险境。身为主将,我岂能安坐帐中?”
他的风骨,从来都是临危必前、遇难必亲。
慧明见状,微微颔首:“将军忠义仁心,可敬可佩。贫僧随行护持,以佛门禅力镇压周遭妖煞,可保将军一时安稳。”
说话间,慧明抬手结出菩提静印,一道温和纯净的金光悄然笼罩石坚周身。
柔和佛光丝丝缕缕渗入经脉,压制住躁动的妖煞戾气,稳固住他受损的肉身神魂,恰好能护住伤势,不被阴邪煞气侵扰。
三人不再迟疑,即刻带着一队精锐亲兵,披甲提兵,连夜奔赴黑山腹地。
一路穿枯林、踏寒霜,片刻便抵达这片冰封古谷之外。
立足谷口,亲眼望见整片冰封古阵的刹那,哪怕是征战百战、心性坚韧的石坚,也忍不住心头震颤。
月光透过黑山云层,洒落淡淡清辉,映照在厚重暗沉的冰层之上,折射出森森冷光。
冰层之下,万千枯骨列阵有序、静默千年,无声诉说着一场湮灭在岁月长河中的惊天大战。
无尽阴煞从阵中翻涌升腾,化作漆黑妖雾,盘旋在山谷上空,缓缓凝练、沉淀、滋生妖力。
隐隐之间,阵眼中心的冰层最是厚重,黑雾最为浓郁,一股磅礴古老、阴戾霸道的妖威,正从阵心深处沉沉蛰伏、缓缓复苏。
“此阵名为——万骨戮神阵。”
慧明伫立谷口,望着整片恢弘阴邪的古阵,禅眸深处泛起凝重金光,一语道破阵名本源,彻底掀开掩藏千年的神魔秘辛。
“此非人间道阵,亦非道门风水邪阵,乃是上古量劫之战,神魔交锋遗留的杀伐大阵。”
“上古年间,仙魔大战、天道倾覆,无数凡尘修士、天兵战将陨落此地,尸骸沉埋,神魂被困,历经万古岁月,战死英灵不得超脱,残煞凝聚成阵,自成杀伐领域。”
“此地介于凡尘与神魔两界夹缝,受天地劫气浸染,阴煞不散、死气不灭,恰好被黑山初代妖狼精怪占据,借万骨凶煞养妖、借戮神阵力塑体,千年繁衍,代代变强,终成今日黑山妖王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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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坚凝神凝望阵心,目光穿透层层寒冰与妖雾,沉声道:“阵心深处,便是狼王蛰伏之地?”
“正是。”慧明点头,语气愈发肃穆,“昨日狼王不战而退、隐忍蛰伏,便是回归阵心,借万骨大阵之力疗伤固本、吸纳凶煞。它知晓将军身怀禁忌圣力,心生忌惮,故而闭关蓄势,待阵法妖力鼎盛、将军重伤力竭之时,便会破阵而出,屠尽唐军,吞将军神魂,借上古圣魂本源,彻底挣脱妖道桎梏,踏入神魔之境!”
一语落地,夜风骤紧,谷中妖雾骤然翻涌暴涨!
整片万骨戮神阵微微震颤,冰层之下万千枯骨似有异动,隐隐透出暗红血色凶光。
一道阴冷、贪婪、桀戾无比的妖念,从阵心深处轰然锁定谷口三人!
黑暗之中,千年狼王已然复苏,借万古枯骨之势,凝千阵杀伐之力,彻底蓄力完毕!
冰封古阵之外,唐军肃立。
凡尘将士的铁血忠魂,直面上古遗留的神魔杀局、千年妖劫。
石坚立身谷前,肩伤剧痛依旧,可眼底战火燎原、初心不改。
他清楚知晓,从踏入这片古谷的一刻起,北疆凡尘沙场的兵戈之争已然彻底落幕。
他面对的,不再是突厥铁骑、人间敌寇。
是上古劫气、神魔余威、万古妖氛、天地棋局!
大唐凡尘的兵甲锋芒,自此直面西游神魔的浩瀚乾坤。
藏圣临阵,万骨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