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大地,历经战火涤荡,又经大唐置府安民,数月之间已是一派太平盛景。
草场丰茂,牧民安居,烽燧连绵千里,曾经割据作乱的草原部族尽数归唐,燕然都护府治下,再无兵戈动乱。
石坚日日处置边地政务,巡狩各部、规整户籍、调解草场纷争,将偌大漠北打理得井井有条。
闲暇黄昏,他便前往城外禅帐,跟随慧明修习基础禅定静心之法。
石坚本心澄澈,从未动摇。他学禅法,只为稳住体内时常莫名躁动的气血、抚平那层莫名存在的封印异动,从无半分皈依佛门的念头。
而慧明,自始至终,只是一名云游东土、心怀慈悲的普通游方僧人。
他无灵山密令、无暗中布局、无万古秘闻知晓。
他看不穿石坚的身世、不知转世、不知大圣、不知任何前世因果。
他唯一能看出的,只有石坚天赋绝世、肉身异于常人、身上覆有一层莫名的古老封印。
仅此而已。
慧明只是惜才,见这般天生奇才困于凡尘沙场、身负莫名封印缠身,怕他日后被自身诡异力量反噬,便一心想以佛法度化、静心润养,让他少造杀业、安稳一生,仅此本心,别无他图。
两人相处平和,一个守家国本心、借禅法自强,一个怀慈悲善念、随缘传道。
一切坦荡干净,无任何暗流算计。
可就在漠北全境安稳无虞之际,一场从未有过的诡异灾劫,自极北荒山悄然降临。
这日午后,燕然都护府外烟尘大起,数名牧民浑身带伤、泣血奔入大营,跪地急报。
“石将军!救命!黑狼山脉出了邪物!残害族人,吞食牛羊,我部落快撑不住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漠北匪寇已清、胡骑已灭,早已无战乱之危,何来害人邪物?
石坚沉眸问道:“细细禀来,是猛兽作祟,还是山匪余孽?”
牧民浑身发抖,面色惨白,语气极致恐惧:“都不是!那东西非人非兽,身躯庞大,身披黑鳞,行走山林如风,张口便吐黑雾!”
“寻常刀剑劈上去,连白痕都留不下!部落勇士进山围剿,尽数惨死,尸骨无存!短短数日,部落数十人丧命,草场被毁,牲畜尽绝,那是山里的古怪邪祟,绝非人力可敌!”
一番话,响彻大帐,诸将尽数色变。
他们半生征战,历经沙场百战,无惧千军万马,可从未听过这般诡异凶物。
世人皆知,大唐凡间,只有草木走兽、人心善恶、兵戈杀伐。
妖邪鬼魅,只存在于乡野闲谈、古志异闻之中,从未有人当真遇见过。
石坚心中亦是微微震动。
这是他人生十七载,第一次听闻、即将直面超出凡人认知的诡异异类。
他一身强横武力,自幼天生体魄过人,沙场绝境总能莫名爆发巨力,身上常年被一层莫名封印桎梏。可他自始至终,都只当自己是天赋异禀、天生武骨,不知转世、不知前世、不知任何超脱凡尘的秘密。
他就是一个纯粹的大唐少年武将,懵懂坦荡,唯知守土安民。
“诸将听令。”
石坚收摄心神,沉声发令,语气铿锵笃定,不见半分惧色。
“点三百精锐铁骑,备强弓、破甲重刃、驱毒烟火,随我前往黑狼山脉,清剿邪祟,安抚牧民!”
“末将愿往!”尉迟晴持枪出列,眼神坚定。
一众将士齐齐拱手请命,纵然未知敌诡,大唐军威依旧悍然无畏。
正当大军整装待发之际,帐外缓步走来一道僧衣身影。
慧明手持禅杖,面容温和,神色却带着几分凝重。
他方才静坐禅帐,隐约察觉极北荒山戾气冲天、阴邪浑浊,是一种纯粹的蛮荒凶煞之气,绝非野兽匪寇所能拥有。
慧明步入大帐,合十躬身:“石将军。”
“大师有事?”石坚侧目问道。
慧明坦诚直言,无半分私心算计:“方才北方凶邪之气冲天,贫僧修行多年,略通镇煞驱邪、清净安灵之法。”
“山中绝非凡物作乱,乃是山野滋生的妖邪凶物。凡俗兵马、刀兵甲刃,可破万军,却难以克制这类阴邪异类。”
“将军初次遭遇妖邪,恐被山中戾气侵体,扰动气血。贫僧心怀慈悲,不忍牧民遭难,亦想护将军周全,愿一同随行,相助除祟安民。”
石坚心中了然,微微颔首:“多谢大师仗义相助。”
他坦然接纳善意,心中依旧坦荡。
他不知自己身世不凡,不知自己藏有惊天秘辛,只当此番前行,是寻常戍边平乱,只是对手,不再是人,而是从未见过的山野邪祟。
片刻之间,三百精锐铁骑尽数整装完毕。
甲胄森森,旌旗猎猎。
石坚银甲如雪,长槊横握,身姿卓绝立于队前。尉迟晴银枪随身,护持左右。慧明一身素色僧衣,持禅杖随行,气度清净安然。
一行人马,辞别都护府,向着漠北最北的荒芜黑狼山脉,疾驰而去。
越往北行,天地景象越是荒芜阴冷。
原本辽阔青绿的草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枯黑荒山、嶙峋怪石。
晴空日光越来越暗淡,山间隐隐笼罩一层灰蒙蒙的阴雾,阴风簌簌,草木枯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腐戾气。
整片黑狼山脉,死寂沉沉,荒无人烟,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诡异。
沙场百战的金戈铁马,可平人间万千兵祸。
可今日,石坚即将踏出凡尘界限,人生第一次,以凡人武将之身,直面世间真正的妖邪。
无人预知前路,无人知晓他的不凡本源。
慧明不知、将士不知、尉迟晴不知、连石坚自己,亦全然不知。
前路唯有未知妖祸,与少年一往无前的大唐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