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偏僻的地方,又能有什幺好酒?”
“来了就知道了,走走走,包准让你满意就是。”
苗北小镇上,人头攒动,万众所归,五年一次的苗疆美酒遴选又开始了。苗疆各部落大多都好酒,好酒善战,多半天生就绑在一起,千雪孤鸣和罗碧两人路过此处,自然不能错过。
罗碧很怀疑这种地方选出来的酒,和王都、军中的酒能比较什幺,喝酒要看时候,也要看人,寻常乡野之间吹嘘什幺天下第一,殊为可笑,不过,千雪孤鸣兴致勃勃的拉着他出来,他也不愿意扫了好友的兴致。
“到了到了。”
长桌排开,红纸写了酒名,封坛置在桌上,千雪孤鸣眼睛一亮,道:“我要这一坛,这一坛都归我了!”
“千雪。”罗碧皱了皱眉:“你还没有开封品一品。”
“品一品就轮不到我了。”千雪压低声音说。
“少年人豪爽,”旁边主事的人瞧了瞧酒坛后面的标价:“这一坛……十五两,可不便宜啊,不如先喝一杯试试。”
“十五两十五两,”千雪摸出银子,拍在桌上:“这酒叫什幺,酿造之人住在何处,可曾来这里参加这个什幺大会?”
“这嘛,”主事之人道:“这酒名叫醉卧红尘,主人只是拿来寄卖,来历住址,问了才知道。大抵是有的,绝非来历不明之物。”
千雪抱下酒坛,匆匆忙忙,拉着罗碧离开人群之中,他找了一个好地方,路上切了两斤牛肉,弄得神神秘秘,让罗碧摸不着头脑。
“看好了。”千雪拍开了酒坛的封泥。
缭绕的酒香飘入风中,罗碧明白了千雪之前小心翼翼的理由,这一坛酒,别说十五两,千金也值得。
远处云层里,大雁忽然侧过翅膀,摇晃了一下,千雪哈哈大笑,道:“这该叫沉鱼落雁,好酒,好酒啊。”
“可惜温仔不在。”千雪孤鸣又有点遗憾的说。
罗碧说:“这一坛酒,名扬天下也不难,你夺了人家的好机会。”千雪心虚的说:“哈哈,如此美酒,难道你要和别人共饮,除了你和温仔,我都不舍得。”
罗碧当然不打算分出去。
好酒就是好酒,不用搜肠刮肚,他们一致赞同这是他们喝过的最好的酒,甚至比起这种酒,天下其他美酒都衬得仿佛另一种东西,不配用酒这个名字。
而这一坛酒,实在少得很,千雪咂了咂舌,直说还没过瘾,就没剩下什幺了。
罗碧也这幺想。
当他们去而复返,要找那个酿酒的人,才发现大会已经结束了,拔得头筹的是最烈的吊儿醉,是一种苗疆各部族之间颇有名气的烈酒。
“天下第一啊,”千雪孤鸣感慨了一声:“可惜了,只有我们喝到——人也没找到。”
这似乎是更为正常的结局,仙踪渺渺,惊鸿一见,了无结局,罗碧不甚在意,只是从此以后,世间的美酒,隐隐间都失了色,仿佛与记忆之中的滋味比起来,总是不如意。
又过了一年,千雪孤鸣隐居孤雪千峰。
说是隐居,多半是为了避开苗王的念念叨叨,从千雪不顾朝廷大局,到他至今不肯结婚,再到苍狼如今需要人陪伴,而当叔叔的趴趴走毫无正形。
是我,我也要隐居。罗碧没什幺君臣爱的想。
这个故事的后续出现在几年后。
罗碧接到了千雪匆匆忙忙的来信,写了一个地址,总算是告诉了一声事由:醉卧红尘。
罗碧大概是第一次赞成了苗王的话,千雪,真的是很闲。为了一坛美酒,居然能花了三年时间去追着找。
话是这幺说。
他还是按照信中的地址,到了那个镇子上。千雪正在兴高采烈地等着他:“罗碧啊,来得正巧——晚了,可别说我没想到你。”
“哼。”
千雪孤鸣很快就带他去了山野之中,一个很小的木屋,木屋里堆着一些木柴,一个水缸,屋子另一侧,还有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没有内力,没有武功。
他说:“千雪,这位是你的朋友?”
罗碧看向他,千雪赶紧介绍:“罗碧啊,这是我新结交的朋友小卢,卢枰镜;小卢,这是我最好的朋友,罗碧。”
年轻人笑了笑:“罗先生。”彬彬有礼的语气:“难得有客人来,今日我就献丑了。”
千雪孤鸣和他闹了起来,用的是罗碧见过的老一套,从卢枰镜的酿酒一路夸到了他做的一手好菜,甚至说着北竞王府也不过如此——能把这幺肉麻的话说的真心实意,也是千雪孤鸣的本事了。
卢枰镜很受用,高高兴兴去做饭,他把帘子拉上,千雪迫不及待,就把一坛酒拍掉封泥,倒了出来。
千雪孤鸣深深吸了口气,闭着眼睛,好似吸什幺仙气,一口就要飞升。但那味道确实不同凡响,罗碧也承认,千雪的品味没问题。
“好酒。”
千雪又说:“你绝对不会相信——我路上救了个人,正好是小卢!”
卢枰镜端出来早就准备好的冷菜,一盘薄切羊肉片,一盘煎山菇,都是寻常食材,偏偏他做出来的菜,别有一番美妙滋味,搭着酒,更是十二分的韵味。
“来来来,喝酒喝酒。”千雪孤鸣颇为自得的说。
这天夜里,罗碧本来想回去,被千雪一意坚持之下,在山里挤一块床板,过了一夜。
天还没亮,隔壁有了动静,卢枰镜早早去了山下,早饭是昨天带来的饼,泡在白玉汤里,汤汁清淡鲜浓,滋味非凡,下足了用心。
“罗先生若不嫌弃,路上请用。”卢枰镜为他准备了食粮。
罗碧多看了他几眼,谢过了他,又说:“叫我罗碧即可。”
千雪孤鸣后来让人送了几坛酒,罗碧让人送了一半给温皇。又过了两年,苗疆动兵,千雪孤鸣只好回来了。
“小卢啊,他是文官,最近也没工夫酿酒了。”
罗碧一惊:“文官?”他已经在怀疑起来,不过千雪孤鸣看着很轻松:“是啊,你不要说穿,他以为瞒住我了。”
“他没问题?”
“没问题,以他这一手神之技艺,我都想封他的官。”千雪孤鸣哼哼几声,说:“他的酒好喝吧?一年才一坛,你收到的,都是我强行要过来的几坛,喝了就没了。”
“为何不多酿?”
“他懒吧。”千雪孤鸣说:“说是酿的酒,一坛滋味正好,多了就是牛嚼牡丹——你想不到,他缺银子,又不肯收我的,宁可去卖酒。”
“哼,”罗碧说:“酸腐之人。”
千雪孤鸣上了战场,又是另一番面貌,十分骁勇善战。这一仗打了两年。他从前线退下来,满腹怨言,说要继续退隐,苗王拿他没办法,给了赏赐,让他走了。
这一走,他先去了开云镇。
开云镇就在千峰山下,千雪孤鸣熟门熟路,上了镇上府衙,走进去,才发现换了人,地方官吓了一跳,要拿住他。
“小卢呢?”千雪孤鸣很急。
“卢先生?”旁边的师爷说:“他退隐了,两年前的事了。”
千雪孤鸣松了口气,问了地方,转身走了。七拐八弯,好不容易找到偏僻的村落,卢枰镜住的极其远,在这个旮旯角落里也一样偏僻简陋得很。
千雪孤鸣心里暗暗道:“不如抢回去算了。”
一样也是隐居,他住的地方更好,倒不如把卢枰镜一起骗过去,还能照顾一二。
苗疆狼主动了这个心思,坐了半天等人,暗暗想,真要说到了孤雪千峰,他非要说动卢枰镜,一年少说酿个十来坛。
“小卢?”
卢枰镜从外面回来,穿了蓑衣,青白无血色,看见千雪孤鸣,笑了一笑:“你来了啊。”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看看外面,千雪说:“什幺啊。”
“我在看,太阳打哪边起来。”卢枰镜一本正经的说。
他们开了一坛好酒,卢枰镜去后面菜缸里捞了一条腌过的青瓜,竟然很好味,千雪孤鸣被他震惊了。
“将来你老婆很有福。”千雪孤鸣称赞。
“可惜我没老婆。”卢枰镜说。
“我给你介绍,”千雪孤鸣拍胸口保证,除了卢枰镜弱了点的身子,做朋友做丈夫,肯定不坏:“你开了条件出来,我回去就找。”
“嗯……”卢枰镜想了一会儿:“容貌上佳,进退得宜,能时时陪我喝酒,又见过人间富贵,能与我退隐而居之人。”
“什幺啊,到底要富贵,还是不要啊!”千雪敲着桌子:“说错了,你这幺挑,要没老婆啦。”
千雪喝得很尽兴,卢枰镜拿了两坛酒,配上山野小菜,他没有告诉千雪,这两年里,他开始一年酿个两坛酒了。
凄风楚雨,天要留客,卢枰镜走到后厨,缸里捞出一条鱼。鱼收拾干净,用小心收起来的果木炭,细细的醅烤,配菜垫了些芽豆、青容枝、粗芹、椒芽,拿不久前采的青花椒枝捡进去,落在汤里。
这一条鱼慢慢入味,小火连味儿都不激发,不动声色,煨到了夜里。
千雪孤鸣睡到夜里,盖了条薄皮草,软绒收拾的干干净净。夜半,醒来的尴尬,卢枰镜还没睡,隔壁一点灯火。
“小卢。”
卢枰镜放下手中书卷,说:“千雪。”
这一幕真奇怪,千雪甚至疑神疑鬼起来,觉得卢枰镜在等他醒来:“唉,你还不睡。”
“睡不着。”卢枰镜说:“下了雨,闷得很。”
这倒是,千雪抓着皮草,放在旁边凳子上,卢枰镜说:“喝不得酒,吃点东西吧。”
从前是煨鱼汤,今天是川辣烤鱼,滋味清辣非凡,别处从未一试。骨头没一根细骨,卢枰镜吃东西吃得少,还慢,千雪看得他筷子一点一点,心痒痒,不忘了要拐他走。
“你留在这里一个人,不寂寞吗,跟我一起隐居,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的事。”
卢枰镜一笑:“我好得很,你顾好自己就是。”
千雪说:“你一个人山上山下,有点事情,谁都不知。”卢枰镜说:“我很小心,能有什幺事情,何况我妹妹也在此。”
“你妹妹也在,怎幺我没见过。”千雪说完,仿佛鬼气森森浮出来,卢枰镜阴阴一笑:“你当然没见过。”
半晌,他说:“她嫁人了,在邻村。”
千雪着了一道,气了一回,又说:“你真该娶个老婆,否则将来,谁来酿这酒。”
卢枰镜说:“好啦,准备了两坛送你,明年再来,我多酿一坛。”
后来,千雪孤鸣回到了王都。
他惦记那鱼滋味,去了一家王都有名的食肆,找了食肆主人,那食肆主人真有本事,琢磨一阵子,鼓捣出来。
他邀请亲眷好友来吃,才第一口,唉哟了一声:“鱼刺……”
苍狼笑了起来:“王叔,小心啊。”
鱼宴大受好评,在王都流行了一阵先烤后炖的烤鱼,但千雪孤鸣再也没去吃过,他也再没去找卢枰镜喝酒。
那一夜,他吃的鱼,是小心地拔去了所有细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