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身一人带着孩子,若还是个男人,薄有家资,就难免有人想要为其纾难解困——介绍个夫人,操持家里,就是极好的方法。
卢枰镜带着三岁的女儿,租在小院又两年。逢春天,外面有人出了个铺子,他就买了下来。不多久,转手又出了铺子,从行商手上收了一批药草,细细处理,不久天气变幻,周遭起了时令的冷潮,这一批药草急缺,又得了一笔银子。
他就这样东一边,西一边,全凭时运的过日子。除了日常与书铺抄书,就是搜集一些药材,偏怪之物,或是看准天气酿酒,或是在家里费十天半个月的心思,调理一桌上佳的和时令的好菜。
偏偏珠珠是个狼吞虎咽怪,吃什幺都说好吃,嘴上糊得红红绿绿,卢枰镜教她缓慢品味,她便十分委屈,眨巴眨巴眼睛,直到父亲无奈之下点头,才开开心心的呼哧呼哧吃起来。
时下有春会的习俗,到了春天,家人去庙里拜一拜,一年的好兆头。卢枰镜凑这个趣,和小院的主家同行,七八人赁了马车,在山脚停下。
风吹薄帘,云醉生暗。
不多时,一行人往山上去,上面人头攒动,卢枰镜生来不喜欢太热闹,抱了女儿,先去山后。山上香烛茶水,晚春梅花,难得的是书生摆着摊子摊着笔墨,卢枰镜抱女一看,不由失笑:这人好雅兴,竟然是卖画。
“先生可要画一幅,不多要,凑个二两。”
卢枰镜道:“借你笔墨,一两如何。”书生哼哼唧唧一会儿,到底同意了,卢枰镜便要珠珠站在老梅树下,不一会儿,又把她叫到身边,挥笔而成。
书生看得目瞪口呆,这一幅画极快,兼线条细致,浓淡清雅,女孩儿稚拙可爱,叫人喜欢。卢枰镜抱着珠珠,珠珠嚷嚷道:“爹爹,那是珠珠。”
“公子技艺高超,只是,看不出是哪一家师承。”书生道:“这线条之细,得实不得意,倒是极为的……特别。”
卢枰镜道:“山野之人,随手而就,不值一提。”
旁边却有人道:“先生何必自谦,我家主人见艺心喜,情愿出五十两润笔,请先生大作。”
卢枰镜心底几分自得,忽然云散,连连道:“不敢献丑。”卷了画轴,抱着珠珠去了,那人追将上来,不依不饶:“先生,且慢行来。”
在别人画摊之前惹事,乃是砸人饭碗的恶行。卢枰镜甩脱了他,心底懊恼,只与珠珠在后山走了片刻,山后亭台,珠珠一时间就累了,卧在他怀里,小睡过去。
卢枰镜小心脱了外衣,裹住女孩儿,山风荡荡,他闭了一会儿眼睛,颇觉得冷,眼前似有什幺晃动。
“先生,”那人身披极为厚实的大氅,黑白二分之色,声音动听,如春水寒冰,激荡琳琅:“此地可不是小眠之处。”
“见笑了。”卢枰镜睡意微忪:“扰了先生雅兴。”
那人笑道:“哪里,是小……在下格外不识趣来,只是此地风大,怕不宜小儿春睡,”
卢枰镜微微羞愧,抱起珠珠,那人却道:“先生也单薄着,这一路下去,怕要着了冷,不如在此待个片刻。”卢枰镜擡头一看,丝丝雨落,道:“下雨天留客。”
“我留客亦留。”那人笑道:“可道是天意如此。”脱下了大氅,道:“小儿体弱,先生莫要推辞。”卢枰镜见他如此体贴细致,连忙道谢,到底没有接过,那人也不坚持,道:“先生可会下棋?余平生无所好,唯痴迷弈棋一道,不能自已。”
“人无癖不可交,先生不弃,卢某情愿相陪。”卢枰镜四处一见,虽无棋盘,当下道:“默局如何?”
那人一笑:“先生是高手,小……在下有福了。”
这一局棋,下到雨停,卢枰镜绞尽心思,越落越慢,到珠珠醒来眨着眼睛瞧他,自知是不如人,当下认输。那人笑道:“先生客气,心有挂碍,是在下占了地利。”二人皆有知己之感,偏又各有挂怀,清淡言语,便行告辞。
不多一刻,卢枰镜到了山下,主人家在等他,他一番道歉,再到下山回了家中,那局棋仍然令他食不知味,精妙非常,他几番推敲,竟到深夜余味不尽,可见此人妙处。
“这样的国手,绝非等闲之辈,”卢枰镜推了棋盘,收起黑白棋子:“可惜了。”
这一声可惜,说的是人生多别离,少相逢,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更是难得之事,卢枰镜棋艺不弱,得遇高手,惦念了一阵子,到底慢慢搁下了。
这一春过去,夏日不过三五,就有人来登门说亲。
说的是一门富户之女,春日上香,偶然一见,卢枰镜家产淡薄,富户唯独一女,情愿招婿,百年之后,多贴补了女儿女婿。
卢枰镜头痛不已,推却道:“山野人放荡自在惯了,不为良配。”
说亲的婆子道:“先生自在,这姑娘儿怎离得开好人照料,那家姑娘最是贤惠细致,操持家里,岂不更好。”
卢枰镜道:“先夫人情深意切,不愿再娶,您不必再劝了。”把人请走,关了门,珠珠还在呼呼大睡。又过了七八日,主人家登门,言谈吞吐之间,道:“公子闭门度日,不知招了什幺桃花——城里都在传着,卢郎春眸,碧水桃花,好一番是非呢。”
卢枰镜哭笑不得,细细打听,原来还是那一家女儿,求亲不得,竟然病了不起,家人心疼得很,苗疆风气开放,不拘束女儿相思,偏这相思没了落处,托主人家来劝一回,情愿嫁了女儿,不强要招婿也可。
卢枰镜平白无故招惹一场是非,不需主人家说,另觅住处。珠珠住惯了院子,早当做家里,如今要搬了走,老大不愿意,坐在石凳子上垂泪。
“珠泪挂腮,”卢枰镜蹲下来,挂她脸颊:“今年爹爹酿的酒,就该叫与雪争白,珠珠再几年,就能陪着喝。”
“珠珠不喝,”女孩儿大声表达:“珠珠要吃肉!”
卢枰镜笑得不成,歇了一会儿,打趣道:“这可真是珠珠了,珠圆玉润,珠玉莹光,将来谁娶了你,当怨我几年不够。”
珠珠听不懂,也知道他在笑她短处,嘟着嘴不肯动弹。
到底还是搬了家。
这一年秋天,卢枰镜酿了两坛酒。
一坛与雪争白,一坛相思不绝。
他搬家次数不多,每一次都要为了酿的酒打算,这一次,他打算寻一处终老之所,把酒长长久久埋起来,等到珠珠婚娶之日,再把十几年为了她酿的酒,当做陪嫁起出来。
只是深冬之时,无时雷动,破尽天时,轰隆之间,山石滚滚,苗疆极处,一方山石塌陷下来。
官府派人看过,别无伤者,只是阻挡了部落与苗疆交换粮食用物,当下绸缪运送一些,打算明年开春,再来处理此事。
“大祭司。”千雪孤鸣见过礼:“急急唤了我们前来,有什幺要紧事?”
“千雪王爷,本朝气脉之处,有受损之象。还需要你带兵前去,修复边脉,此行危险,当十分小心。”大祭司身边的徒弟取了地图:“夜明,你和王爷随行,为王爷参谋。”
“是。”
千雪孤鸣一向不耽误大事,虽然仍在冬天,就要动身去边脉,他入了宫,见过苗王,苗王与王子苍越孤鸣都在,安抚了几句,急急忙忙去寻好友。
“你要这时候去,我不如与你一起。”
“不要了吧,你才从中原回来,”千雪孤鸣道:“我隐居了一阵,你这个好战分子还想从我这里抢架打,罗碧,你好好养伤就是。”
“哼,你心里有数,我何必为你担忧。”
“又不老实。”千雪孤鸣心里舒服,看罗碧常常郁郁不乐,安慰道:“等我去了那里,呃,或许能带几坛好酒回来。”
“你不如把人带了回来,省得常常牵挂。”罗碧吐槽起来,千雪也无语反驳,只得哀叹一声,挥挥手去了。
这一去,就到了初春。
官府组织人手,贩卖盐茶之物,与苗疆诸部族来往。然而春日里本就货物不足,行商还未启程,这一番安排,倒是高卖低入,引起许多不满。
千雪孤鸣到时,部族之间氛围紧张,几个族长都有凶悍之色,他欲要前往周旋,逐一安抚,当地主事忙劝道:“王爷身金玉贵,不可轻易赴险啊。”
“你们这些人啊,当初好好卖,何至于我今天忙活。”千雪孤鸣痛切的一声叹息,又道:“真要帮我,就去找我说的人,客客气气请他来此。”
他要找的,正是卢枰镜。
卢枰镜是个早早就辞了的文官,当官时没有太大名声,辞官了也没有什幺亲朋故友,一时间山里寻访不得,就这般落了个空。
千雪孤鸣找他,是要借他的酒,但是找不到人,倒也没有十分的失望。
军队带的不少,大祭司言下之意,或有兵祸。但先出问题的是山里清扫及时,通畅边脉,大祭司的部下勘探地脉,失了准头,连累兵士数十人都被碎石所伤,千雪孤鸣虽然下令妥善安置,也头大如斗。
他对地脉术数一窍不通,只能派人寻访能人,暂时搁下,和苗疆部族谈判也不大顺利,两桩大事,就此迟延梗滞,急切不得。
大军驻扎,几方对峙,小镇里也冷清下来。
这一日,他从府衙出来,路过茶肆,又遇着雨,只听茶肆里有人说着话,唾沫横飞,竟是说一个女子相思,男子负心的故事。
“卢郎春眸,碧水桃花,真不知是何等的风姿动人了。”旁人叹道。
千雪孤鸣倏然站起来,道:“那卢郎,名字叫什幺,又住在何处?”
“公子莫问了,早听说搬走了。”旁人笑道:“那公子实有妻女,抱了小儿上香,碧水桃花,不过杜撰。”
千雪孤鸣闻听这一句,心底忽然空下去,飘飘荡荡,半晌,坐了下来,喝了半壶茶,自言自语道:“原来他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