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狂风卷着大浪狠狠拍在望海崖的礁石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轰响。
一号别墅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陈正锋像是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墙根的盆栽,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二楼书房的实木门外。
门口那两个守着裴敬之的保镖,早就被龙爷的一通紧急电话调去前院布置防线了。此时的二楼,空空荡荡,只有风雨声在走廊里回荡。
陈正锋从贴身的防水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那是他刚才在地下酒窖里,听着沈若晴报出的总账数据,用炭笔飞快记下的几组数字。
这上面写的,是龙爷这二十年来,背着国内那个“位置”,偷偷截留、私吞到自己开曼群岛私人账户里的几笔天价巨款。
陈正锋把便签纸折了两折,顺着厚重橡木门的底缝,轻轻弹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猫着腰,闪身躲进了走廊拐角处一间没有开灯的杂物间里,手里反握着那把冰冷的羊角锤,静静地蛰伏下来。
一墙之隔的书房内。
裴敬之正像个疯子一样在屋里乱转,揪着自己花白的头发,脑子里全都是陈正锋刚才那番字字诛心的话。
“它巴不得你死在这儿……” “龙爷想杀你,它心里清楚得很……”
就在他濒临崩溃的时候,脚边突然多出了一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
裴敬之像触电般浑身一抖,赶紧弯腰把纸条捡了起来。
只扫了一眼,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瞬间瞪得大大的,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纸条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几行触目惊心的烂账,以及最后一句话: 【龙爷已带人上山。他私吞公款的底子已经漏了,今晚必须杀你灭口,独吞两百六十亿跑路。】
这张纸条,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击穿了裴敬之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
“唐龙……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果然要杀我!”
裴敬之死死攥着那张便签纸,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他是个在官场里斗了一辈子的人,太清楚这些账目意味着什么了。那几笔被截留的巨款,不仅数额对得上,而且恰好解释了为什么龙爷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切断他的通讯、软禁他!
因为龙爷早就起了异心,他根本就没打算把那两百六十亿交给国内的主子!
“轰——”
还没等裴敬之喘匀这口气,书房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龙爷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褂子,带着满身的水汽和掩饰不住的暴戾杀气,大步跨进了书房。跟在他身后的,是七八个荷枪实弹、眼神凶悍的雇佣兵。
“裴老,大半夜的不睡觉,捣鼓什么呢?”
龙爷手里捏着那串黑木佛珠,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裴敬之,左眉骨上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刚才那道强行冲破屏蔽的密电,发得挺痛快啊?怎么,科兰港雨太大,你急着给国内的主子打小报告,让他早点换个听话的狗来咬我?”
裴敬之看着龙爷这副杀气腾腾的架势,心里的恐惧瞬间转化成了困兽犹斗的疯狂。
“唐龙!你少在我面前装蒜!”
裴敬之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一把将手里的便签纸砸在龙爷面前的地毯上,声音嘶哑地咆哮起来:
“你以为你干的那些破事没人知道?!这些年你打着上面的旗号,在外面私吞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今天切断我的网,软禁我,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中国警察,你就是想杀人灭口,把这两百六十亿全吞了,好拿钱跑路对不对?!”
这话一出,龙爷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地上那张便签,看到上面写着的几个开曼群岛私人账户的尾号时,龙爷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那几个账户,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退路,连唐耀宗都不知道!这老东西是怎么查出来的?!
“好,好得很。”
龙爷怒极反笑,他原本只是怀疑裴敬之要夺权,现在一看裴敬之竟然把他的老底都给查了个底朝天,心里的最后一点顾忌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老家伙,既然你非要把窗户纸捅破,那老子今天就跟你交个底!”
龙爷猛地往前踏出一步,一把揪住裴敬之丝绸睡衣的衣领,将这个昔日高高在上的法治泰斗硬生生提了起来,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老子在这东南亚的烂泥沟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挨过刀子,吃过枪子,替你们干了多少脏活累活?凭什么老子拿命赚来的金山,你们坐在空调房里就要抽走七成?!现在科兰出了事,外头警察查上门了,你们这帮坐办公室的王八蛋就想过河拆桥,拿老子当替死鬼?!”
龙爷猛地拔出腰间的镀金沙漠之鹰,枪口死死顶在裴敬之的太阳穴上,眼神里满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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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你!那两百六十亿,今天老子要定了!就算国内那个主子亲自来,老子也照吞不误!识相的,马上把秘钥给我交出来,我还能留你个全尸!”
被冰冷的枪口顶着脑袋,裴敬之吓得三魂七魄都飞了一半,可他知道,秘钥是他现在唯一保命的底牌。
“你……你做梦!”
裴敬之满头冷汗,梗着脖子,咬牙切齿地吼道:“那两百六十亿是六家瑞士银行联合担保的盲目信托!必须由我本人的虹膜、指纹加上动态密码,同时在专属终端上验证才能提款!你要是杀了我,那笔钱就会自动锁死,变成一堆永远拿不出来的废代码!唐龙,你要是敢动我,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你他妈找死!”
龙爷气疯了,一脚踹在裴敬之的肚子上。裴敬之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像个大虾米一样蜷缩在地毯上,疼得直打滚。
“给我打!只要不打死,手脚全给我打断!我看他的骨头有多硬!”龙爷红着眼往后退了一步,冲着身后的雇佣兵怒吼。
两个如狼似虎的雇佣兵立刻上前,抡起枪托就要往裴敬之的腿上砸。
躲在走廊拐角杂物间里的陈正锋,透过门缝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成了。
他这一把暗火,算是彻底把这两头本就离心的野兽,扔进了一个铁笼子里,让他们死死咬在了一起。
龙爷认定裴敬之是来夺权告密的眼中钉,必须严刑拷打挖出秘钥;而裴敬之则认定龙爷要杀他灭口掩盖私吞公款的罪行,打死也不敢交出保命的底牌。
这法外之地的天,在今晚这一刻,算是彻底被搅了个天翻地覆!
“轰隆——!!”
就在屋里的雇佣兵准备动手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比雷声还要巨大的闷响!
紧接着,一号别墅脚下的地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书房墙上的古董挂钟都被震得掉了下来,砸得粉碎。
“怎么回事?!”龙爷猛地稳住身形,大声喝问。
一个满脸是血的保镖跌跌撞撞地从走廊另一头跑了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在书房门口,声音凄厉:“龙爷!不好了!西郊三号园区的人……他们冲出来了!疯狗强压不住,被那群疯子活活打死了!现在上千人抢了武器,正打着火把往盘山公路这边冲呢!”
“什么?!”
龙爷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
三号园区那群软骨头的猪仔,竟然真的把他的精锐内卫给拼赢了?!
不仅如此。
保镖咽了一口血水,接着报出了一个更绝望的消息:“还有东区!东区那几家汇兑行的老板,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您要吞钱跑路的消息,现在全反了!他们带着各路黑帮和逃犯,把万顺总部大楼给围了,要求咱们交出存在地下的现金!唐会长……唐会长被他们堵在车里,生死不明啊!”
乱了!全乱了!
这座龙爷经营了三十年、引以为傲的法外王国,在这一夜之间,像是一座被白蚁蛀空的沙塔,轰然倒塌!
“陈正锋……一定是陈正锋干的!”
龙爷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猛地转身,用枪指着地上的裴敬之,“把这老东西给我绑起来!带到地下防空洞去!就算科兰港不要了,老子也得把那两百六十亿挖出来带走!”
几个雇佣兵七手八脚地把疼得直哼哼的裴敬之拖了起来,连拖带拽地往楼下走。
杂物间里,陈正锋看着龙爷带人匆匆离开的背影,缓缓握紧了手里的羊角锤。
两兽相争,正是他苦心经营的战机。
可现在这场风暴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控制,变成了一把极度危险的双刃剑。科兰大乱,三号园区的同胞在浴血奋战,沈若晴在棺材铺里传递证据,所有人都被卷进了这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乱中取胜,这是最考验一个猎人定力的时候。
陈正锋没有盲目地冲出去跟龙爷火拼。他现在只有一个人,龙爷身边还有七八个重火力保镖,一旦被缠住,不仅救不了人,连他自己都得搭进去。
他悄无声息地从杂物间里溜出来,没有走楼梯,而是顺着二楼的露台边缘,像一只灵巧的壁虎,翻身跃下了别墅的后院。他要在龙爷逃往防空洞的必经之路上,找一个最致命的伏击点。
暴雨依旧在肆虐。
别墅后院通往酒窖的入口处,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应急灯在风雨中摇晃。
就在陈正锋刚刚潜伏进一处灌木丛,准备截杀押送裴敬之的队伍时。
“窸窸窣窣……”
一阵极其轻微、却慌乱无比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厨房后门传了过来。
陈正锋眼神一冷,瞬间贴紧了地面。
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猫着腰,哆哆嗦嗦地在雨夜里摸索着往前走。他手里没有拿枪,而是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防水医疗箱,一边走,一边惊恐地四处张望。
陈正锋认识这个人。
刚才在二楼书房外偷看的时候,他见过这个医生。这是裴敬之从国内带出来的私人保健医生,也是除了保镖之外,唯一能近距离接触裴敬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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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医生显然是趁着刚才大乱,龙爷把所有保镖都调去防守的机会,从一楼的医疗室里偷偷溜出来的。
陈正锋眼底精光一闪。
他像是一头盯上猎物的猎豹,无声无息地从灌木丛里滑出,绕到那医生的背后。在对方即将转过拐角的那一刹那,陈正锋猛地探出左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右手顺势将那把冰冷的羊角锤抵在了他的后腰上!
“别动。出声就死。”
陈正锋的声音低沉沙哑,被暴雨声掩盖得严严实实。
那医生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当场尿了裤子,手里的医疗箱也掉在了泥地里。他拼命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陈正锋把他拖回灌木丛的阴影里,慢慢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
“你……你是陈正锋陈局长?!”
那医生借着微弱的闪电光,看清了陈正锋那张虽然抹了黑泥、却依然轮廓分明的脸,差点叫出声来。
陈正锋眉头一皱:“你认识我?”
“认识!认识!裴老书房里的监控有您的照片!”
医生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激动得浑身直打摆子。他根本顾不上害怕那把抵在后腰的铁锤,反手一把抓住了陈正锋湿漉漉的衣袖,声音抖得像筛糠:
“陈局长!我是来找您的!我刚才在楼梯口,全听见了!龙爷要杀裴老,他们把裴老往防空洞那边拖了!”
陈正锋眼神一冷:“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你主子都要死了,你还不赶紧找地方躲起来逃命?”
“逃不掉了!龙爷今晚要屠岛,连只苍蝇都不会放过!”
那医生咽了一口带着雨水的唾沫,眼圈通红,急促地压低声音喊道:
“是裴老让我来找您的!”
“就在刚才保镖踹门之前,裴老塞给我一个东西,让我趁乱逃出来,想尽一切办法找到您,或者联系上外面的警察!”
听到这话,陈正锋的心头猛地一震,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了一团锐利的光芒。
裴敬之主动找他?!
“他想干什么?”陈正锋沉声问。
医生哆嗦着,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枚只有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用透明防水胶带死死裹住的黑色微型储存卡。
他双手颤抖着将这张储存卡递到陈正锋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绝处逢生的悲怆:
“裴老说,他想通了。”
“他说,龙爷要杀他,国内的‘位置’要弃他。现在普天之下,能保他一条命的,竟然只剩下您这个追了他几千公里的仇人!”
医生看着陈正锋,转述着那位昔日法治圣人最后的妥协:
“裴老让我带句话给您。”
“只要您今晚能从龙爷的刀底下把他救出去,保他活着回国受审,给他留一条能喘气的命。”
“他愿意用这张卡里装的、他帮那个‘位置’洗钱二十年的底层密钥,以及他脑子里记着的、关于那个‘位置’真身的一切秘密……跟您换这条命!”
轰隆!
狂风骤雨中,陈正锋站在灌木丛的阴影里,看着眼前这枚黑色的储存卡,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倒戈了。
那位逃了一整卷半、永远自命不凡、视法律如玩物的“法治圣人”,在经历了从云端跌落泥潭、被当成弃子肆意踩踏的绝望之后。终于,在这场法外之地的腥风血雨中,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这不仅是一场身体上的擒获,更是一场心理防线上的彻底粉碎!
拿到这张卡,保住裴敬之的活口,国内那个隐藏了二十年的终极毒瘤,就再也无处遁形了!
陈正锋一把将那枚储存卡攥在手心里,卡片尖锐的边缘刺着他的掌心,却让他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清醒与滚烫。
“他在哪条路?”陈正锋将羊角锤重新握紧。
“防空洞第二道铁门!他们要逼裴老在那里的终端机上进行第一次活体验证,把钱转到龙爷的离岸账户上再走!”医生急忙指着别墅后方。
“找个地方藏好,天亮之前别出来。”
陈正锋丢下一句话,犹如一头下山的猛虎,悍然冲破了雨幕,向着防空洞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知道,这最后的临门一脚,绝不轻松。
龙爷的刀已经举起,而国内那个“位置”虽然看不见,但那双幽暗的眼睛,此刻必然也在死死地盯着科兰港。
他们,绝不会让裴敬之这场倒戈,轻易发生。
今晚这片烂泥滩里,注定要用鲜血,来彻底洗刷掉这二十年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