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雨停了。
诊所二楼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罩住半张布艺沙发，也罩住刚从医院回来的两个人。
何予莲的左小臂绑着轻薄的石膏托，白大褂早换下了，身上还穿着去医院时的那件米白色针织衫。
懂堂从厨房端出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止痛药每隔六小时吃一次，睡前那顿别省。”
她的语气平稳，像在交代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家务。
何予莲没有去碰那杯水。
她抬着眼，安安静静看着懂堂，看了很久。
“堂堂。”
她开口，嗓音放得很软。
“今天那个银头发的客人，以后不会再来了吧？”
懂堂收拾杯垫的手停了半秒。
“她替人带话，话带到了，人自然就走。”
“带话？”
何予莲眉眼弯了弯，笑容温软无害。
“什么话，能让站在楼道里的你，连呼吸都乱了拍子？”
懂堂垂下眼睫。
“旧事而已。”
“旧事。”
何予莲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尾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医院走廊里的画面，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女人只说了几句话，懂堂扶墙的手就白了，那双永远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头一回裂开一道缝。
她听清了那几个词。
薛思思。
薛氏。
救她。
“药我记住了。”
何予莲笑了一下，摆出那副惯常的温和模样。
“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懂堂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何予莲坐在沙发上，维持着那个笑，一动没动。
挂钟的指针走过十一点，客厅彻底暗了下来。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想起急诊室里懂堂替她垫枕头的手，想起懂堂盯着石膏看了很久的眼神。
这一个月，懂堂给她留灯，替她温牛奶，陪她看老电影，顺从得像一只收起全部爪子的猫。
可顺从，从来不等于留下。
钥匙已经插进锁孔了，只差有人转一下手。
她低头看着左臂上的石膏，断骨一跳一跳，疼得钻心。
可心口有个位置，比断骨疼一百倍。
那种疼，她在十二岁那年的房门外站了一整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门要开了。
人要走了。
又是沉默的、不留一句再见的离开。
“不行。”
她对着黑暗，说出极轻的两个字。
然后站起身。
卧室里，懂堂洗漱完，坐在床边把长发拢到耳后。
今晚她没有翻书，也没有修剪绿植。
闭上眼，眼前晃着的是薛思思趴在桌上哭的样子，是那句“我的任务完成了”，还有何予莲在医院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盛满水光的眼睛。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回头。
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了上来，左臂的石膏硌在她的肩胛上。
何予莲用断了骨头的一条手臂，用尽全力收紧这个拥抱。
“何医生？”
懂堂的背绷紧了。
回答她的，是洒在耳后的一阵发抖的滚烫呼吸。
“别走。”
“堂堂，别走。”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泡在恐惧里。
懂堂抬手想掰开那条手臂。
何予莲的力气却大得反常，像要把她整个人嵌进骨头缝里。
下一秒，何予莲绕到她面前，捧住她的脸，吻了下去。
这个吻没有任何技巧。
只有掠夺般的野蛮，只有绝望的占有，只有一个溺水者扑向浮木的疯狂。
石膏撞在懂堂肩上，疼得何予莲浑身发颤，她却半分不肯退。
她怕极了。
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像十二岁那年门外的母亲一样，安安静静消失在夜色里，连一句再见都不留。
窗外，城市睡得沉。
这个不讲道理的吻里，一丝铁锈味，正一点点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