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哭声,渐渐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细碎的抽噎,最后彻底消弭于无声。
薛思思像是耗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电量的人偶,软软地靠在姜鱼的身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长时间的紧绷与精神透支,在这一刻彻底反噬。
在将最后的希望交托出去之后,她的意识便迅速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姜鱼感觉到怀里的身体越来越沉,那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她睡着了。
姜鱼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薛思思那张泪痕斑驳的小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眼睑下方是浓重的青黑色。
没有了张牙舞爪的嚣张,没有了色厉内荏的伪装,只是一个在风暴中迷失了方向、被全世界抛弃后,只能紧紧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可怜孩子。
那句带着哭腔,像一把淬了毒的、滚烫的钩子,死死地嵌进了姜鱼的心脏里。
她不懂商业上的尔虞我诈,也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股价曲线。
但她懂薛思思。
她懂她此刻的绝望,和那份将自己当成唯一救命稻草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姜鱼的眼神,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一点点变得幽深。
她小心翼翼地将薛思思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女孩的身体很轻,轻得让姜鱼的心脏一阵阵发紧。
她抱着她,穿过一地狼藉的办公室,走进旁边那间小小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休息室。
将薛思思轻轻放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为她脱掉那双早就让她行动不便的高跟鞋,拉过被子,仔细地盖在她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姜鱼在床边站了很久。
她看着那张沉睡的睡颜,缓缓伸出手,用自己带着薄茧的、粗糙的指腹,轻轻擦掉了她脸颊上最后一道泪痕。
指尖传来的,是皮肤细腻柔软的触感,和微凉的温度。
姜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她俯下身,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薛思思的耳边,重复着那个承诺。
“我找到她。”
“带她回来。”
说完,她直起身,转身走出了休息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姜鱼脸上所有残存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情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野兽般的、冰冷而锐利的专注。
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只是任由那辛辣的烟草味在唇齿间弥漫,强迫自己本已极度冷静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
懂堂。
这个名字,对薛思思而言,是青梅竹马,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但对姜鱼来说,这个名字代表的,是一段被尘封的、属于过去的记忆。
在正式成为薛思思的贴身保镖之前,她曾被薛父私下雇佣过很短的一段时间,任务是暗中保护那个即将出国留学的、薛家名义上的“佣人之女”。
正是在那段时间里,姜鱼发现了一个秘密。
懂堂有定期去看心理医生的习惯。
这件事,她处理得极为隐秘,连终日与她形影不离的薛思思都毫不知情。
对于一个心智成熟、情绪稳定得近乎冷酷的人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而现在,这个被她埋在记忆深处的“异常”,成了她在这片迷雾中,唯一能抓住的线头。
姜鱼不再犹豫,她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代号为“兔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几分谄媚和十足敬畏的声音。
“鱼、鱼姐!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有活儿。”姜鱼言简意赅。
“您说!上刀山下火海,我茶茶宝绝不皱一下眉头!”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亢奋。
姜鱼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下达了指令。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我要临江所有私人心理诊所的详细资料,重点是那些顶级收费、客户非富即贵的。”
电话那头的茶茶宝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这种任务,但还是立刻应承下来:“没问题鱼姐!我马上就去办!”
“等等。”姜鱼补充道,“再帮我筛选一遍,找出那些安保级别异常、行事作风低调、甚至近期有过内部装修或扩建记录的。”
一个正常的心理诊所,不需要堪比军事基地的安保。
除非,那里面藏着一个不想让任何人找到的“病人”。
茶茶宝虽然不明白其中的逻辑,但还是把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下:“明白!鱼姐,我办事,您放心!”
挂断电话,姜鱼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看着窗外被霓虹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色,城市的繁华与喧嚣,在这一刻显得如此遥远。
她的世界,已经缩小到了身后那扇紧闭的门内。
薛氏的危机,她解决不了。
但她会为她的女王,踏平一切挡路的荆棘,找回她唯一的解药。
无论那个解药,被藏在何等隐秘的巢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