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点,薛氏集团总部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依然灯火通明。
空旷冷清的大平层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平稳送风的微弱呼呼声。
那张厚重昂贵的黑酸枝木办公桌上,原本摆放的昂贵水晶摆件与香薰蜡烛全被清理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七八摞垒得半人高的财务审计报表。
薛思思身上那件浅灰色的定制羊毛西装外套被随意挂在椅背上。
她里面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真丝衬衫,袖口利落地挽到了手肘处,露出两截纤细却紧绷的小臂。
她原本精心修剪做过法式镶钻的长指甲全剪短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右手握着一柄签字笔,在摊开的项目审核书上飞快地圈画着。
办公室厚重的磨砂玻璃门被无声推开了一条缝隙。
姜鱼单手插在工装裤的兜里,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脚步平稳地踩着厚实的地毯走了进来。
她那头浅银灰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散地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线条分明、轮廓深邃的冷白下颌。
“薛总,半夜十一点二十,你预订的草料到了。”
姜鱼走到办公桌前,随手拉开桌对面的真皮转椅反向坐下,将纸袋里装着的一盒轻食沙拉拍在桌角。
薛思思手里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白纸上划出一道有些暴躁的黑色横线。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慢慢抬起那张略显苍白的鹅蛋脸。
眼眶周围泛着熬夜熬出来的淡淡青色,原本神采奕奕的杏眼里布满了细碎的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精力的萎靡。
“都说了别叫我薛总,听着假惺惺的,烦死了。”
薛思思吸了吸泛红的鼻尖,伸手去扯外卖盒上的封条,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还有,为什么又是油醋汁?你就不能让店家稍微放两勺香甜沙拉酱吗?嘴里淡得像在啃绿化带。”
姜鱼身子后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着。
“下午董事会是谁低血糖差点滑到桌子底下的?”
姜鱼挑起细长凌厉的丹凤眼,冷冷扫了她一眼,语气里透着毫无波澜的嘲弄。
“体检报告上营养不良四个字还是红色的,吃高糖高油你胃疼起来又要在地上打滚,吃草总比吃止痛药强。”
薛思思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姜鱼那副面无表情的冷硬面孔,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硬是咽了回去。
若是换作一个月前,她早就把眼前这盒恶心的生菜叶子连同叉子一起狠狠砸在地板上了。
但现在,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塑料叉子,认命地叉起一块带着微酸油醋汁的西兰花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下午那几个老东西,脸都绿了。”
薛思思一边硬咽下嘴里苦涩的菜叶,一边转过头看着摊开的提案,唇角抿起一抹带着戾气的冷笑。
“二叔手底下那个管供应链的总监,还想拿五年前那套采购合同糊弄我,真当我是混吃等死的艺术生呢。”
薛思思拿笔杆指了指被她画了巨大红色叉号的那页纸。
“原材料采购价格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十八,仓储折损率翻了三倍,他以为夹在几百页的技术附录里我就看不见。”
薛思思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绝。
“我当着十几个董事的面,把那叠附录直接甩到了他鼻子底下,让他限期三天把多出来的账目补齐,否则直接移交法务和经侦。”
姜鱼看着小姑娘那副像只刚学会亮出獠牙的小豹子般的傲娇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没哭?”姜鱼低声问。
薛思思叉菜的动作猛地一滞,抬起眼狠狠瞪了姜鱼一眼,双颊因羞恼而泛起一层薄红。
“你才哭了!姜鱼你是不是皮痒了?本小姐现在是薛氏的法定代表人,在几十个人面前掉眼泪,我的脸往哪儿搁?”
“长能耐了。”
姜鱼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烈性香烟,刚想抽出一根,目光扫过薛思思疲惫的眉眼,指尖顿了顿,又把烟盒塞回了兜里。
她伸手拿过桌上的玻璃水壶,试了试水温,倒了一杯温热的水递到了薛思思手边。
“以前有人惹你不高兴,你只会砸花瓶。”
薛思思看着眼前冒着温热白汽的水杯,神情有些怔忡。
手里的塑料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碗底那些浸着酸汁的紫甘蓝。
“砸花瓶有什么用。”
薛思思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沧桑与沉重。
“花瓶碎了,地毯脏了,最后打扫卫生的还是懂堂姐姐。”
“那些人不仅不会怕我,反而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薛家的大小姐是个毫无教养的疯子,迟早把家底败光。”
薛思思将最后两片生菜咽下去,推开外卖盒,抱着双膝蜷缩在宽大的总裁老板椅里。
这把椅子原本属于她那个威严冷漠的父亲。
皮质椅背高大宽阔,薛思思娇小单薄的身子陷在里面,显得格外空旷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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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鱼,我以前总觉得这栋大楼很气派,坐在最顶层看着整座临江的车流,肯定神气得不行。”
薛思思侧过脸,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呆呆地看着落地窗外漆黑的夜空。
“但坐上来我才知道,这里冷得要命。”
“他们每个人跟我说话的时候都在笑,嘴里喊着大小姐,眼睛里算计的全是股份、地皮和现金流。”
薛思思声音有些发颤,指尖死死扣着真皮座垫的缝隙。
“懂堂姐姐不在,没人帮我挡着那些暗箭了,我哪怕稍微露出一丁点害怕的样子,他们就会像一群野狗一样扑上来,把我撕得连骨头都不剩。”
姜鱼没有出声打扰。
她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了薛思思身后。
高大挺拔的身形在办公椅上方投下一片阴影,彻底挡住了头顶刺目的白炽灯光。
姜鱼抬起手,粗糙宽大的手掌轻轻落在了薛思思紧绷得像两块石头的肩膀上。
指腹带着练拳留下的厚茧,顺着薛思思僵硬的肩颈线条,沉稳有力地揉按开来。
薛思思身子轻轻颤了一下,随后缓缓放松了防备,将后脑勺很自然地抵在了姜鱼平坦紧实的小腹处。
隔着薄薄的工装布料,能清晰感受到身后女人身上那股滚烫的体温,以及稳定沉缓的心跳。
“野狗不敢扑上来。”
姜鱼低沉喑哑的嗓音在薛思思头顶上方响起,没有多余的安抚,却透着一股刀锋般的冷硬与笃定。
“去,把门关上,在沙发上躺着。”
薛思思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恢复了平日里娇蛮霸道的大小姐派头。
“我还要再看两个小时,你别在这儿晃悠,晃得我眼晕。”
姜鱼低低笑了一声,顺从地退后了两步。
“遵命,薛总。”
姜鱼转身走到门口,将办公室的实木大门落了锁,随后大步走到靠墙的那张宽大皮质沙发前,和衣躺了下去。
她单手枕在脑后,修长的身形陷在阴影里,狭长的眸子却没有闭合,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注视着办公桌前那个被明亮灯光笼罩的小身影。
薛思思握着笔,一页一页翻动着复杂的报表。
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着。
小姑娘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株正在拔节抽穗的幼树,在风暴来临前的深夜里,笨拙却决绝地对抗着这世间所有的严寒。
成长总伴随着皮肉撕裂般的剧痛。
但好在,这间曾经冰冷压抑的办公室里,终于有了一盏属于她的暖灯,和一个哪怕天地崩塌也会替她挡在门外的守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