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只有起伏微弱的波浪声,一下又一下,漫过冰冷的滩涂。
懂堂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是一片空茫的瓷白。
头顶的天花板很高,石膏线雕刻着素净的花纹,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清苦的白茶香,混着某种消炎针剂残留的微酸。
她动了动指尖,整条手臂酸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像是被泡在沉重的水银里。
记忆的最后一截,是无边无际、灌入口鼻的江水,以及一双在水雾里死死扣住她手腕的手。
“醒了?”
房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温润轻柔的声音落在床头。
何予莲穿着一件宽松的纯白棉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上方,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小臂,深蓝发尾微卷的中狼尾松散垂在脑后,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托盘,上面搁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砂锅粥,还有一杯温水。
懂堂转动视线,浅灰色的眼珠迟缓地落在那张温和无害的面孔上。
她没有说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苍白的唇瓣干裂成细小的纹路。
何予莲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旁的软包扶手椅,姿态松弛地坐了下来。
“睡了整整两天两夜,发烧刚退,别急着用力气。”
何予莲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搭在懂堂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动作自然熟稔,像是在照顾一个熟识多年的瓷娃娃。
懂堂没有躲,也没有抗拒,任由那只手贴在自己发烫的皮肤上。
“……这是哪儿?”
良久,懂堂才挤出三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临水湖西岸,我自己的地方,离市区大概四十公里。”
何予莲弯了弯眉眼,伸手从托盘里端起水杯,插了一根细管递到她唇边。
“这里很安静,没人会来打扰,窗外能看到整片芦苇荡,水鸟很多,你以前在咨询室里说过,你喜欢看水。”
懂堂含住吸管,小口小口吞咽着温水,喉咙里的灼烧感被水流一点点压了下去。
她咽得极慢,水珠顺着她没有血色的下巴滑下一滴,落在雪白的被面上,洇出一小朵深色的水印。
何予莲抽出一张纸巾,动作极轻地替她擦去水痕,目光落在她清瘦深陷的锁骨上,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耳语:
“肺部呛了水,有点轻微水肿,我给你用了低浓度的镇静泵和抗生素,所以这两天四肢会发软,使不上劲,别害怕,属于药物的正常代谢过程。”
懂堂喝完半杯水,重新靠回枕头上,目光越过何予莲的肩膀,看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青灰色湖面,天色阴沉,湖水泛着细密的波纹,四下里没有半点人烟,只有连绵起伏的芦苇枯草在冷风里微微摇晃。
窗框是加固的钢结构,双层真空夹胶玻璃厚重得听不见外面的风声。
这里是一座被湖水包围的孤岛。
“薛家那边呢?”
懂堂平静地问,眼底没有惊恐,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何予莲拿起白瓷汤匙,在砂锅粥里慢慢搅动,几颗新鲜饱满的虾仁和干贝在米汤里翻滚,香气清淡甜润。
“江边搜救队捞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定性为意外坠江失踪,薛董去了趟现场,脸色很难看,但蒋家的董事会更让他头疼,他没精力在水里耗太久。”
何予莲舀起一小勺粥,低头吹了吹升腾的热气,递到懂堂唇边。
“至于薛思思,她被姜鱼带回公寓了,虽然哭得很厉害,但有姜鱼守着,她死不了,也会慢慢走出来。”
汤匙停在懂堂的唇前,米香扑面而来。
懂堂看着眼前的白瓷勺子,浅灰色的瞳孔里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迷茫。
她以为自己死了。
在坠入冰冷江水的那一瞬,她甚至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二十多年寄人篱下的屈辱、薛父眼底的算计、薛思思永远填不满的任性,全都可以随着水流一笔勾销。
可现在,她又被拉回了人间。
被一个平日里替她做心理咨询、说话永远慢条斯理的心理医生,拽进了一间窗明几净的囚笼。
“张嘴,稍微吃一点,你胃里全是空的,再不进食胃壁会疼。”
何予莲温声哄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耐心,像一位最尽职尽责的医者。
懂堂张开嘴,咽下了那一勺微温的海鲜粥。
软烂的米粒滑过喉咙,胃部传来一阵细微的痉挛,随后被温热的食物抚平。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像普通被囚禁的人那样愤怒质问或者掀翻碗碟。
一口,两口。
何予莲喂得极有耐心,每一勺都吹到刚好适口的温度,看着懂堂机械地吞咽,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你真乖,懂堂。”
何予莲垂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落下一层阴翳。
“比在咨询室里听话多了,那时候你总坐在单人沙发上,背脊挺得像把直尺,不管我怎么问,你都不肯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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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堂靠在床头,咽下最后一口粥,目光落在那只空了的白瓷碗底。
“莲姐,你违反了执业医师规范。”
何予莲抽纸替她拭去唇边的米渍,动作顿了顿,唇角扬起一抹戏谑的浅笑。
“违规?非法行医,还是非法拘禁?”
“都有。”
懂堂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波澜。
“那你打算报警抓我吗?”
何予莲把空碗收进托盘,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病床两侧,将懂堂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何予莲的眼眸很深,那是阅尽无数破碎人性后沉淀下来的幽冷,此刻却翻涌着毫无遮掩的狂热。
“整个临江,除了我和江底的鱼,没人知道你还活着,在法律上,你已经是个失踪甚至推定死亡的人。”
何予莲抬手,指腹轻轻滑过懂堂单薄凹陷的脸颊,顺着下颌线一路向下,停留在她跳动微弱的颈动脉上。
“没有薛父的监控,没有薛家佣人的白眼,也没有薛思思无休止的索取和依赖。”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像在施展一场无声的催眠。
“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懂堂,你自由了。”
懂堂抬起眼帘,静静注视着何予莲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施虐者的残暴,也没有绑匪的贪婪,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偏执深渊,和毫不掩饰的沉沦。
她见过薛思思的霸道,见过薛父的冷血,却从未在一个人的眼睛里,见过如此纯粹、如此不计后果的占有欲。
这个在业界声名显赫、替无数名流权贵疏导心理创伤的医生,骨子里比所有病人都要疯得彻底。
懂堂靠着枕头,身子向后陷进柔软的羽绒里,没有推开那只停留在颈侧的手。
“自由?”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罕见地泛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我连下床都站不稳,莲姐。”
“我会把你养好的,养到你能走路,养到你脸色变红润。”
何予莲直起身子,端起水杯漱了漱口,脸上的狂热迅速收敛,重新恢复成那个干净松弛的白衣医者。
“今天先休息,下午两点有一针营养液,天气要是放晴,再我推你去阳台晒晒太阳,湖边的风虽然凉,但空气比市里干净。”
懂堂合上眼,低低应了一声:
“好。”
这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顺从得不可思议。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拼死反抗的挣扎,甚至连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世界之大,小镇早没了家,薛家从不是归宿,薛思思身边也已经有了能为她挡风遮雨的姜鱼。
她这把用钝了的骨头,无论搁在江底的淤泥里,还是搁在这座湖边的白色牢笼里,似乎并没有多大区别。
至少在这里,水是温的,粥是热的,也没有人逼着她去扮演一个永远体面懂事的佣人之女。
何予莲端起托盘,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她安静阖眼的侧颜。
那张清瘦冷淡的脸上,没有怨恨,只有深不见底的空洞。
何予莲端着托盘的手指收紧,指骨透出微微的青白,随后轻轻合上门退了出去。
“咔嗒。”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轻微,干脆。
懂堂躺在被窝里,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再次落向窗外起伏的湖水。
芦苇被秋风吹得低伏下去,水面上掠过一只灰色的水鸟,扑棱着翅膀,扎进无边无际的荒野里。
失声的囚鸟没有力气振翅。
而那座亲手为她打造的金丝牢笼,正伴着湖风的低吟,将她一点点吞没进温柔病态的泥沼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