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大的书窝

第285章 阳台上的同类

落地窗的滑轨发出一声细微的滑扣声,将客厅里的欢笑声隔绝在厚重的双层玻璃之后。

夜风立刻卷着初秋的凉意扑在脸上,带着城市高空特有的开阔与微尘气息,吹乱了姜鱼额前散落的浅银灰色碎发。

她单手撑着大理石栏杆,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那个磨损严重的金属打火机,拇指一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咔哒。”

一簇淡蓝色的火苗窜出来,映亮了她狭长微挑的丹凤眼,以及眼底经年不散的疏淡冷光。

她咬出一根烈性香烟,偏过头去点火,眼角的余光却扫向了身侧三步远的阴影处。

王晨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双手搭在冰凉的护栏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扎根在峭壁上的枯松。

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胸前,勾勒出没有丝毫赘肉的轮廓,扣子依然扣到最上面一颗,严谨得挑不出半分破绽。

姜鱼看了她两秒,指尖微动,烟盒在掌心转了半圈,递了过去。

“来一根?”

王晨露垂着眼睫,目光在滤嘴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移开了。

“不抽。”

“以前抽过?”

姜鱼的声音很低,混在夜风里,有些沙哑的颗粒感。

“戒了。”

王晨露神色未变,视线落在脚下延展开来的车水马龙上,淡红色的尾灯在长街上拉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光带。

“七七嫌味道难闻。”

姜鱼捏着打火机的手指停在半空。

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热度烘烤着指尖的皮肤,泛起一点微弱的刺痛。

她转头看向客厅。

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林七七正整个人挂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捏着一颗草莓,笑得花枝乱颤,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歪理。

而薛思思抱着那个粉红色的抱枕,被逗得直翻白眼,耳根却依然透着未褪的红意。

客厅里的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她们身上,把空气都烘烤得黏软起来。

像另一个世界。

姜鱼收回视线,拇指一松。

“啪嗒。”

火苗熄灭,连带着那根尚未点燃的香烟也被她随手从唇边取下,直接捏扁在掌心里,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大小姐也嫌。”

她靠着栏杆,双手插进工装裤兜里,动作有些懒散。

两个高挑的身影并排站在夜风里,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先开口。

沉默像水一样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却没有半点尴尬,反而有一种古怪的平静。

她们太像了。

不管是姜鱼手背上那些用来遮盖刀伤的图腾纹身,还是王晨露规整端正下那一双骨节分明、能轻易徒手卸人腕骨的手,都带着同一类人的烙印。

那些从烂泥、废墟和无止境的冷眼与警惕中爬出来的人,身上总有一股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陈旧血腥气。

只要一个眼神,就能闻出同类的味道。

“你学过搏击。”

王晨露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姜鱼眼皮微掀,目光掠过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在地下拳台混过几年,为了口饭吃,死不了就得打。”

“我看得出来。”

王晨露的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

“切肉的时候,你握刀的手法,那是格斗短匕反手握法的习惯,出刀比常人快半秒,防守的空当更小。”

姜鱼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没落进眼底,却透着点锋利。

“王小姐眼神不错,那你呢?刚才在厨房洗菜的时候,脚步落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随时准备发力,也是为了防备什么?”

王晨露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指尖在栏杆微凉的石面上收紧。

“习惯了,改不掉。”

“习惯是个要命的东西。”

姜鱼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在王晨露冷淡的脸上打了个转。

“像我们这种人,不该留在这个圈子里,更不该离她们太近。”

王晨露没有反驳。

她只是静静看着玻璃窗内那个活蹦乱跳的娇小身影。

林七七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光着脚踩在羊毛地毯上,正举着手机拍薛思思炸毛的表情。

“她们的世界太干净了。”

王晨露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稍微碰一下,就会染上黑印子。”

“那你还不走?”

姜鱼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临江市中心那么多套公寓,收着大把的租金,一个人过日子,没人吵你,没人烦你,睡觉不用担心半夜被踢下床,多清静。”

王晨露转过头看着她,单眼皮下的淡色瞳孔里,映着姜鱼那张冷白如霜的面孔。

“你不也没走吗?”

姜鱼一顿。

“我是拿钱办事的保镖。”

“薛家的事已经结了,薛父不在了,董事会那群老东西掀不起大浪,你要是想走,薛大小姐留不住你。”

王晨露的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要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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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你的那笔钱,足够你去任何一个没人认识的角落,晒太阳,过你想要的安稳日子。”

姜鱼的狭长眼眸微微眯起,周身那股冷冽的气场隐隐散开,像一头被踩到了领地的孤狼。

“你调查我?”

王晨露迎着她带着压迫感的视线,神情依然没有任何波澜。

“我没那个闲心,我只是在清吧里见过你一次,在你给薛思思当保镖之前。”

姜鱼的眉峰轻轻扬了一下。

“看你的反应那人应该是你。那时候你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握着杯加满冰的烈酒,旁边放着一把折叠刀,整整坐了三个小时,眼神比现在还冷,像个随时准备扑上去咬死仇人的死人。”

王晨露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客厅里的灯光。

“可今天在厨房,你切葱的时候怕她伤到手,直接把刀夺了过去。”

“姜鱼,死人是不会在乎别人手破不破皮的。”

姜鱼靠在栏杆上的背脊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少自以为是,多管闲事死得快。”

“我不是管闲事,我只是觉得,我们很像。”

王晨露垂下头,看着自己干净平整的衬衫袖口。

“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周围全是恶意,谁手里多了一块糖,晚上睡觉枕头都可能被人划破,所以我学会了不说话,学会了藏东西,学会了用卡片去撬那些反锁的抽屉。”

她第一次向别人提起这些,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生平。

“我本来以为,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把自己锁在一间屋子里,安安静静等死,谁也别来打扰我。”

“直到七七撞进来。”

王晨露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又因为常年不习惯笑而显得有些僵硬。

“她太吵了,每天有说不完的话,逛不完的街,买不完的破烂玩意儿,还总是光着脚到处跑,摔倒了就赖在我身上哭。”

“烦得很。”

姜鱼听着,工装裤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金属打火机。

“确实烦。”

她低声附和了一句,脑海里闪过的却是薛思思在灶台前笨手笨脚磕鸡蛋的模样,以及那双因为被戳破心事而泛红的挑眉杏眼。

“可屋子里要是没了这个声音,安静得像坟墓。”

王晨露转过脸,看着姜鱼。

“姜鱼,她离不开你,你也走不了了。”

夜风把这句话吹得很散,却字字沉重地落在阳台微凉的地砖上。

姜鱼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玻璃窗内。

客厅里,林七七似乎玩闹够了,转头朝阳台这边看了过来,目光撞上王晨露的瞬间,立刻鼓起嘴巴,抬手指了指手腕上并不存在的表,做出一副恶狠狠的催促表情。

薛思思也跟着抬起头。

那双杏眼越过宽敞明亮的客厅,穿透透明的落地窗,落在了姜鱼的身上。

视线相撞的那一秒,大小姐有些慌乱地移开了目光,假装低头去整理毛毯的流苏,耳垂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一片粉白。

姜鱼看着她那个欲盖弥彰的动作,眼底的冷意不知不觉化开了一点。

“是走不了了。”

她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初秋的夜风里凝结成雾,又迅速消散。

“欠她的。”

王晨露转过身,伸手握住了阳台推拉门的把手。

“七七在催了,我先进去。”

“嗯。”

姜鱼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王晨露拉开门。

客厅温暖的气流和林七七清脆的抱怨声立刻顺着门缝灌了出来。

“露露你跑阳台去干嘛!跟姜保镖有什么好聊的,你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

王晨露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冷风,走到林七七身边,顺势接住扑过来的女孩,低声应了一句:

“没有,别胡思乱想。”

姜鱼独自站在阳台上。

夜空高远,繁星隐没在城市的灯火阑珊之后。

她抬起手,摸了摸后颈上那个冰凉坚硬的纹身边缘,那里曾经是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

曾经,她以为自己是一柄注定要在黑暗里磨损耗尽的刀。

可现在,有人用温热笨拙的掌心,小心翼翼替她擦去了刀身上的血迹,还在刀鞘上挂了一颗摇摇晃晃的糖。

她推开玻璃门,迈步走了进去。

客厅的地暖温度升得恰到好处,驱散了身上残留的风寒。

薛思思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看到她进来,别别扭扭递过来一颗,眼神飘向天花板。

“喏,吃不完了,赏你的。”

姜鱼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好。”

她俯下身,没有接薛思思手里的草莓,而是直接就着薛思思的手指,低头将那颗通红的果实咬进了嘴里。

指尖擦过温热柔软的唇瓣,薛思思整个人猛地一颤,手里的盒子差点翻倒在地。

“姜鱼!你拿手接啊!”

姜鱼慢条斯理地嚼碎了草莓,甜腻的汁水在舌尖漫开,狭长的丹凤眼里带着一丝少见的玩味。

“懒得拿,这样方便。”

林七七在旁边发出夸张的起哄声,王晨露则端着水杯,低头抿了一口,掩去了嘴角极细微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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