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顶级私立医院。
VIP病房。
窗帘被拉开了一半。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把整间病房照得很亮。亮到连角落里的绿植都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冲散。
床很宽。
薛思思侧躺着。浅栗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稳。脸颊还带着一点刚退烧的淡粉。她睡得很沉。像要把之前所有欠下的觉都补回来。
姜鱼坐在床边。
一把黑色的格斗军刀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刀锋很薄。刃口很亮。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冷硬的光。这是一把她在地下拳场用了三年的刀。刀柄上缠着黑色的防滑带。已经被磨得有点旧。旧到每一道纹路都像刻着她过去二十三年的厮杀与流浪。
她的另一只手。
捧着一个苹果。
红的。圆的。表皮还带着一点刚洗过的水珠。
她盯着那个苹果。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比对手更难缠的目标。然后她抬起刀。刀尖抵住苹果的顶部。轻轻划下去。
皮被削起一点。
很薄。薄到几乎透光。
可只削了不到两厘米。刀尖忽然一偏。偏了一点。皮断了。断口参差。像一道被她弄砸的伤口。
姜鱼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把刀收回一点。重新抵住断口的位置。继续削。动作很慢。慢到像在做一场精密的手术。她的手指很稳。稳到可以一枪打中五十米外的移动靶。可此刻。这双手却在和一个苹果较劲。较得有点狼狈。
又削了一截。
皮又断了。
姜鱼停住。
低头看着那个被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看着刀刃上那一点残留的果肉。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好笑到想把这把刀扔出去。扔到窗外。扔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可她没有。
她只是把刀擦了一下。重新抬起。继续削。
这双惯于收割生命的手。
此刻只敢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刀锋削得太深。生怕把果肉削掉太多。生怕把这个小小的、红红的、躺在她掌心的东西弄碎。
像生怕弄碎什么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阳光移了一点。
从床尾移到床头。从姜鱼的肩头移到她握刀的手背上。那双手很白。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是被刀划过的。是被子弹擦过的。是被那些她早已记不清名字的人留下的。
可此刻。那双手只握着一把刀。和一个苹果。
只为了一个还在睡着的人。
薛思思动了动。
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阳光晃到。又像被什么声音吵醒。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眉头微微皱起。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只听见一点软软的、带着鼻音的尾调。
姜鱼削苹果的手停住。
她抬起头。看向床上的人。
薛思思还在睡。睡得不安稳。像在做梦。眉头没有松开。嘴唇抿成一条很浅的线。姜鱼看着。看了几秒。然后把刀放下。把那个被削得很难看的苹果搁在床头柜上。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把窗帘往下拉了一点。挡住那道正好落在薛思思脸上的光。
病房暗了一点。
薛思思的眉头松开了。
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像刚才那点不安只是阳光的一个玩笑。姜鱼站在窗边。背对着光。看着床上的人。看了很久。
她想起B国的那个夜晚。
想起那朵在胸口绽开的血花。想起那袋被送进急救室的血。想起自己站在急救室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仪器声。听着医生压低的交谈。听着时间一点一点往前走。走到她几乎要跪下去。
她从来没有那样怕过。
怕到连手里的枪都握不住。怕到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继续。怕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她死了。自己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太陌生。
陌生到像一把刀。从背后捅进来。捅到她整个人都懵了。
她是孤狼。
从八岁流浪街头开始。从被老雷捡回拳场开始。从第一次为了活命把刀捅进别人身体开始。她就学会了只为自己活。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学会了把所有可能变成软肋的东西都提前斩断。
可现在。
她有了软肋。
这个娇气的大小姐。这个总爱发脾气砸东西的大小姐。这个让她从一开始就觉得麻烦的大小姐。成了她二十三年来第一个真正害怕失去的人。
姜鱼转过身。
走回床边。坐下。看着薛思思的睡脸。看着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看着她还带着一点淡粉的脸颊。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伸出手。
用指背。极轻地碰了碰薛思思的脸颊。
温的。
热的。
活着的。
姜鱼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收回到自己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把什么不该溢出来的东西压回去。
那把格斗军刀还搁在床头柜上。
刀刃上有一点残留的果肉。已经干了。干成一点很淡的白。姜鱼看了一眼。伸手把刀拿起来。合上。放进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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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还在。
被削得坑坑洼洼。像一件被她弄砸的作品。可她没有把它扔掉。只是把它放在那里。放在薛思思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像在等。
等她醒来。等她睁开眼睛。等她用那双杏眼瞪着自己。说一句“臭鱼你削的什么鬼东西”。然后她会把苹果递过去。看她咬下去。看她因为酸或者甜而皱眉或者弯眼。
这就够了。
姜鱼靠回椅背。
长腿交叠。手臂松松搭在扶手上。目光还落在薛思思脸上。没有移开。
窗外的阳光还在。
照着这座城市的街道。照着车流。照着那些还在为生活奔波的人。照着那些还在为一点小事争吵或大笑的人。照着那些永远不会知道这间病房里发生过什么的人。
可那都与她无关。
她只关心眼前这个人。
这个让她收起了爪牙。这个让她学会了削苹果。这个让她第一次觉得“活着”这件事有了别的意义的人。
薛思思又动了动。
这一次。她把脸转过来。转向姜鱼的方向。像在梦里也在找她。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点。手指微微蜷着。像想抓住什么。
姜鱼看着。
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很轻。
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又轻到像在完成一个无声的承诺。
薛思思的手指动了动。
没有醒。却在睡梦里。把姜鱼的手指勾住了。勾得很紧。紧到像怕她跑掉。
姜鱼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看着薛思思的睡脸。看着自己被她勾住的手指。看着那把被她收进口袋的格斗军刀。
刀锋已经收起来了。
像她所有的锋利。所有的杀气。所有的防备。
都在这间病房里。
在这个人面前。
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只剩下一个笨拙地削着苹果的。不知道该怎么温柔。却已经在学着温柔的人。
“……臭鱼。”
薛思思忽然嘟囔了一声。
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像在梦里也在嫌弃她。
姜鱼的唇角动了动。
勾起一点极淡的弧。
“嗯。”
她应。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在。”
阳光还在移。
从床头移到墙角。从墙角移到地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病房很静。
静到只剩呼吸声。
一深一浅。
一稳一浅。
像两颗终于找到彼此的、不再漂泊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