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穿透白色的纱帘，在浅灰色的羊毛地毯上留下一片宁静温软的光晕。
事务所二楼的咨询室里飘散着极淡的雪松冷香，留声机里放着没有歌词的大提琴慢板。
何予莲靠在高背单人沙发里，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右小臂上还裹着硬质的轻便透气石膏。
她单手翻过膝头那本厚重的彩色食谱，指尖在泛黄的纸页边缘轻轻摩挲。
食谱的内页被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好几处菜品旁边都用铅笔工整地写着批注：堂堂胃寒，忌生冷；这道汤去姜丝，换白胡椒粉温胃。
笃笃。
红木门被轻叩了两下，年轻的诊所助理端着托盘探身进来。
“何医生，城西周太太的复诊预约推迟到了四点半，您现在要喝点热红茶吗？”
何予莲从书页里抬起眼眸，温润柔和的五官在阳光下透着一层瓷白。
“不用了，帮我换一杯常温的薄荷水就好。”
小沈把手里的病历夹放在案几上，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何予莲打着石膏的手腕。
“何医生，市一院的骨科刘主任上午来电话催了两次，说您这骨裂才刚固定没几天，至少得静养三周，您倒好，天天单手泡在厨房里琢磨做饭，要是落下了病根可怎么办啊。”
何予莲浅浅笑了一声，那双总是含着薄光的眼眸弯起柔和的弧度。
“刘主任小题大做了，做几道清蒸的小菜而已，伤不到骨头。”
“那也不行呀，前台刚才还在念叨呢，说您昨天中午硬撑着单手拆蟹肉，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
小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解。
“您平时连外卖油烟味都闻不得的人，怎么突然对做饭这么上心了，要是实在想吃，让家政阿姨按食谱做不就好了吗？”
何予莲伸手理了理耳侧垂落的蓝黑色碎发，语调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
“别人做出来的，火候不对，她吃得出来。”
小沈愣了一下，还想再劝，茶几上的私人手机忽然震动了一声。
嗡。
屏幕亮起，跳出一条简短的信息。
【员工餐难吃。】
何予莲垂眸看着那五个字，眼底原本那种疏离客套的温和在顷刻间退去，浮现出一抹近乎贪恋的柔软。
她拿起手机，单手在屏幕上轻快地敲下一行字。
【不喜欢就不吃。想吃什么，晚上我给你做。】
信息刚发送出去，屏幕上的对话框便跳成了来电显示。
没有备注，只有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小沈见状识趣地抱起文件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隔音门。
何予莲按下免提键，将手机放在唇边，声音放得极缓。
“喂，堂堂。”
听筒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杂音，像是文件翻动的脆响，随后是懂堂清冷疲惫的嗓音。
“刚才在开重组推进会，几个老董事在桌上吵得不可开交，脑子有点胀。”
何予莲半阖着眼帘，温声细语地安抚着。
“张副总留下的烂摊子本来就盘根错节，你才接手两天，能把大盘稳住已经很厉害了。”
“他们效率太低，半个小时就能定下来的分包合同，扯皮了两个小时。”
懂堂在电话里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透着一股隐忍的烦躁。
“中午送过去的菜，合胃口吗？”
何予莲轻声转移了话题，唇角衔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嗯，鲈鱼很鲜，汤也喝完了。”
懂堂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不过思思跑来闹了一通，差点把最后那块巴斯克蛋糕抢走了。”
听到薛思思的名字，何予莲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缓地敲击了一下，眼底划过一抹深沉的冷色。
“思思要是喜欢，我明天多做一份就是了，你没必要为了两块点心跟她置气。”
“不行。”
懂堂拒绝得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清冷而执拗。
“那是你专门给我做的，为什么要分给她。”
这句话透过电波落进何予莲的耳中，像是一根羽毛撩拨在她心底最隐秘的神经上。
何予莲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连嗓音都染上了一层近乎蛊惑的甜意。
“好，都听你的，以后的甜品只给你一个人做，别人一口都别想碰。”
电话那头的懂堂沉默了两秒，似乎被这种直白的偏爱弄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清了清嗓子。
“姜鱼刚才在走廊碰见我了。”
何予莲眸光微敛，语气依然如常般平静从容。
“她找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只是道了谢。”
懂堂靠在椅背上的声音有些发闷。
“不过她身上的煞气太重，思思现在整天黏着她，连看我的眼神都带着防备。”
“这很正常。”
何予莲将手机拿近了些，慢条斯理地给懂堂做着心理拆解。
“思思从小缺乏安全感，你之前失踪了那么久，她潜意识里认为你随时会离开，所以本能地抓住了姜鱼这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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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在极度不安的时候，是会主动给自己的领地竖起尖刺的，堂堂，你不用把这种情绪算在自己头上。”
懂堂在电话那头低低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只是看着她那副草木皆兵的模样，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
何予莲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低、更柔，宛如在咨询室里给患者做催眠引导。
“觉得空，是因为你太习惯为她活着了。”
“堂堂，二十多年了，你该学着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一点，看看你自己，也看看……身边真正需要你的人。”
懂堂呼吸停顿了一瞬，听筒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微弱气流声。
过了许久，懂堂才低低应了一声。
“晚上六点，你真的能来接我吗？你的手还没好，开车不安全。”
“放心吧，石膏已经换了轻便型的，握方向盘完全没问题。”
何予莲浅笑着合上膝头的食谱，从沙发上站起身。
“六点整，老地方见。”
“好。”
懂堂挂断了电话。
咨询室里重新陷入了一片静谧，唯有大提琴的琴弓在唱片上无声滑过。
何予莲握着手机，点开相册。
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的照片，午后的光影里，懂堂合着眼靠在诊所二楼的沙发上小憩，清瘦的眉眼舒展，神态毫无防备。
何予莲用指腹隔着屏幕摩挲着照片上女人的下颌线，眼底所有的伪装彻底撕裂开来，浮现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深情与占有。
薛家倒不倒，薛思思如何胡闹，姜鱼是去是留，她通通不在乎。
她要的，不过是这只疲惫不堪的孤鹰，在精疲力竭之后，主动收起双翼，飞进自己为她精心编织的金丝笼里。
只要这只鹰开始嫌弃外界的食物，开始贪恋她递过去的一口温水，那离彻底归巢的日子，就不远了。
何予莲按灭了手机，按下了桌上的内线分机键。
“小沈，进来一下。”
门很快被推开，小沈探头进来。
“何医生，您有什么吩咐？”
何予莲理了理身上的白大褂，神态恢复了平素里的温和高洁。
“帮我把周太太四点半的会诊推到明天上午，后面几位来访者的预约全部顺延。”
小沈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地翻看着日程表。
“可是周太太专门从临海赶过来的，推迟的话，她可能会有情绪……”
“按我说的办，诊疗费全免，算我的。”
何予莲语调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另外，给生鲜行打个电话，让他们送两条现捞的野生小黄鱼和新鲜的冬笋过来，五点之前必须送到我楼上的厨房。”
小沈看着何医生那双带着淡淡笑意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下意识点了点头。
“好的何医生，我这就去安排。”
小沈带上门快步离开。
何予莲走到窗边，抬手拉开了白色的纱帘。
窗外，临江市中心的金融街高楼林立，薛氏集团那栋标志性的双子塔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钢铁光泽。
何予莲站在逆光里，抬起右手，在满是水汽的玻璃上，一笔一画写下了一个“堂”字。
随后，她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将那个名字彻底吹散在模糊的水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