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日一早,顾长夜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行李箱,合上了箱盖。
桌上已经收拾干净,只剩下装着证件和入学材料的文件袋。《回锋刀》被他单独包好,放在刀包里,书页间仍夹着几张纸条。上面记的问题有些已经解决,有些还留着,等到了东海,再找教习请教。
他将文件袋收进背包,检查过手机和车票,背起战刀,拖着箱子走出了住处。
街边的早餐铺刚忙起来,蒸笼上冒着白气。顾长夜沿着熟悉的路走到路口,等车停稳,把行李放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往武盟或者城外补给站去。
陈岳和周峰已经等在车站门口。
周峰先看见他,隔着几个人挥了挥手,走过来接住行李箱的拉杆。
“就这么一箱?我还以为你得带上好几大包。”
“能带的都在这里了,剩下的到学校再买。”顾长夜把肩上的背带调整了一下,“你来多久了?”
“刚到。陈老师比我早,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进站口找好了。”
陈岳站在旁边,听见这话,笑着看了周峰一眼。
“车站就这么几个口,还用找半天?”
他说完,又看向顾长夜。
“下午到了以后,学校有人接吧?”
“有,接站安排已经发过来了。今天先住进宿舍,明天正式报到。”
“那就好,省得你拖着东西到处问。”
三人沿着站前广场走了一段。附近不时有拖着行李的年轻人经过,有的身后跟着父母,有的几个人结伴,隔得老远便互相招呼。周峰看着他们,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箱子,忽然笑了。
“再过几天,就轮到我拎着东西走了。”
“你九月初才报到,还有几天。”顾长夜说道,“到了南川,也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肯定发。不过我那边近,不像你,坐一趟车就得大半天。以后真去东海找你,我可得多待两天,不然光坐车了。”
“那就多待两天,提前跟我说一声。”
“你先把食堂吃明白,别等我去了,还得跟你一块儿找。”
顾长夜笑着应了下来。
进站的人渐渐多了,陈岳看过时间,没有继续把他留在外面。
“进去吧,早点过安检,里面还能坐一会儿。到了东海,有什么事照样可以打电话,不用非得等放假回来再说。”
顾长夜接过周峰手里的箱子,看向陈岳。
“我知道。等那边课程安排下来,我也发给您看看。”
“发来吧,我还真想看看,他们兵武院第一周都教什么。”
陈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学。”
顾长夜点了点头,背着包往进站口走。排进队伍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岳和周峰还站在原处。周峰抬起胳膊朝他挥手,嘴里又喊了一句,让他到了别忘了拍照片。
他也抬手挥了挥,随后跟着队伍走进了车站。
过完安检,顾长夜刚在候车区坐下,手机便响了一声。
是程野发来的消息。
“我们三个已经到补给站了,今天赶不回去,就不去车站送你了。路上顺利,到了东海说一声。”
后面还有一张随手拍下的照片。周海正在车边搬东西,许棠坐在旁边检查药包,见镜头朝过去,抬头看了一眼。
顾长夜看着照片笑了笑,回道:“我已经进站了,陈老师和周峰来送的。你们在外面也多小心,我到校安顿好就报平安。”
消息发出去,他将手机收好,抬头看向候车厅上方的车次信息。
距离检票已经不远了。
列车开出江城时,太阳还没有升到头顶。
顾长夜把背包放在身边,战刀连同刀袋一并安置妥当,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外面的楼房向后退去。起初还能辨认出几条熟悉的道路,过了一阵,窗外便只剩下连绵的田地与远处的山影。
他看了许久,才取出手机,打开东海武大发来的校园地图。
南门的新生接待区被单独标了出来,沿着主路往东,便是兵武院所在的区域。学院离东侧海堤很近,听潮苑与兵武楼之间隔着几条校内道路,北面则另有一片标注清楚的近海实践区。
顾长夜先找到听潮苑,再将南门到宿舍的路线放大看了一遍。
比起他在江城读书的地方,东海武大要大得多。单是兵武院周围,便有好几片训练场和用途不同的楼区。地图上看着相邻的两个地点,中间往往还隔着一条街或者一整片广场。
他原本以为,学校临海,大概只是出了校门再走一段,才能看见海岸。
如今顺着地图往东看,才发现海堤就在兵武院附近。
听潮苑这个名字,倒是起得很实在。
顾长夜将常用的几个地点保存下来,随后点开报到通知,又核对了一遍明天需要出示的材料。确定没有遗漏以后,他便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休息。
车厢另一头也坐着几个带兵器袋的年轻人,正在低声讨论各自报到的学校。有人从包里翻出录取通知,递给旁边的同伴看,说着说着,声音便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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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夜听见其中一人提到东海,朝那边看了一眼,没有特意过去搭话。
列车还在向前,窗外已经是他从没来过的地方。
下午,顾长夜抵达东海市。
车门打开以后,人流几乎没有断过。出站通道里随处可见拖着箱子的新生,长短不一的兵器袋夹在人群中,偶尔有人走得急了,便得侧身停下来,让背着长兵器的人先过。
顾长夜跟着指示牌走到接站区域,一眼便看见了举在高处的学院牌子。
几个穿着迎新服的高年级学生分站在不同位置,一边招呼新生,一边指引家属去旁边等候。兵武院的牌子在靠外的一侧,下面已经聚了十来个人。
他走过去,把录取信息调了出来。
“学长,兵武院是在这里集合吗?”
举牌的男生转过头,见他背着刀包,往桌边让了半步。
“对,在这里核对一下信息。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那等这一批人齐了,跟着坐校车过去就行。”
旁边负责登记的学生接过他的证件,对照录取页面确认姓名与院系,又把东西递了回来。
“顾长夜,兵武院。今天是提前接待,到了南门先办临时入住,正式报到明天再办。”
“今天就能住听潮苑吧?”
“能,宿舍那边有人值班。你把临时入住凭条收好,明天换正式手续的时候还要用。”
顾长夜道了声谢,站到等车的人群里。
没过多久,举牌的学长便招呼他们往停车区走。几十个新生提起行李跟了上去,有人忙着给家里打电话,还有人直到上车,才发现自己与刚才一路聊天的人其实不在同一个学院。
校车驶出车站,沿着宽阔的道路往东海武大开去。
陌生的街景不断从车窗外掠过。顾长夜起初还低头对照地图,后来发现坐在前面的几个新生都在往同一侧看,便也转过头。
楼宇之间,露出了一片远比江城河面宽阔的水色。
海风从稍稍打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气息。车里原本零散的谈话声一下子多了起来,有人拿出手机拍照,还有人伸长脖子,想越过前排的座椅看得更清楚。
等校车停在东海武大南门外,顾长夜提着行李下车,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校门上方的校名。
他在录取页面上看过许多次这几个字,如今终于站到了下面。
南门接待区比车站更忙。志愿者将提前抵达的新生分开带到各院登记处,查过住宿安排,发下临时入住凭条,又告诉他们第二天正式报到的位置。
顾长夜办好临时登记,拖着行李走进校园。
主路两侧分布着教学楼与训练场,有的场地上仍有高年级学生训练。隔着围栏,他能看见成排的器材架,也能听见兵器相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沿着道路往东,广场边立着一座深灰色石碑。
顾长夜对照地图,认出那是镇海碑。碑身正对着东侧海堤,从旁边望过去,能看见堤上延伸的道路和更远处起伏的海面。
他没有拖着箱子过去细看,顺着指示牌继续往听潮苑走。
经过学生街时,附近几家店门口都挤着人。有人抱着刚买的被褥出来,有人在打印材料,还有两个新生站在生活用品店外,对着清单商量到底漏买了什么。
饭菜的香味从街边传出来,混着新生交谈和行李轮子滚动的声音,比地图上那一块简单的标注热闹得多。
顾长夜记下了食堂的方向,先去了宿舍。
听潮苑楼下摆着临时登记桌。值班人员看过凭条,指给他房间所在的位置,他提着箱子上楼,走到门前时,发现门没有关严。
里面传来挪动东西的声音。
顾长夜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一个身材结实的青年正蹲在兵器架旁,脚边放着宽大的盾套。听见动静,他回过头,随即站起身。
“进来吧。地刚擦过,还有点湿,你先把箱子放这边。”
顾长夜顺着他指的位置放好行李。
“谢谢。我叫顾长夜,刚从车站过来。”
“裴骁,我上午就到了。”
裴骁把椅子往外挪了挪,给他腾出放包的地方,又看了看他的刀袋。
“你用刀?”
“对。”
“那好放。我刚才还在琢磨,这面盾摆在哪里合适,放门边怕挡路,放里面又得给旁边留点空。”
顾长夜走过去看了一眼。重盾已经从套子里取出大半,立起来以后,比普通兵器宽出许多,旁边的固定带还压在盾下。
“你扶着,我帮你把带子拿出来。”
两人一起将重盾放稳,刚把固定带扣好,宿舍门便又被推开了。
来人背着一只长枪袋,手里还提着行李。进门时,他先侧过身,把枪袋稍稍倾斜,才从门框下让过去。
裴骁看着他进来,笑了一声。
“这下齐了,刀、枪、盾都有了。”
那青年低头看了看已经安置好的重盾,也笑了。
“我叫韩峥。你们来得都挺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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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刚到。”顾长夜替他把门推开一些,“顾长夜,兵器架这边还没整理完,你先把行李放下吧。”
韩峥提箱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仔细看向他。
“顾长夜?江南青年猎武榜第十四的那个?”
“是我,你看过那张榜?”
“前几天刚看过,记住你名字了。我还想着到了东海,应该有机会见到,没想到直接住一个宿舍。”
韩峥放下箱子,将长枪袋解下来靠在桌边,神情里多了几分兴趣,却没有急着追问他的战绩。
“你看迎新通知了吗?第一周末就开新生榜。我原来还以为,怎么也得先上一个月课。”
“榜单那一条我还没细看,刚才主要在找宿舍。”
顾长夜拿出手机,韩峥将那条通知转给了他。
裴骁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上榜以后给什么?药剂,还是武技课的名额?”
“具体安排还没全发,这里只提了额外培养机会和课程选择。”韩峥指了指屏幕,“你倒是先把能拿什么问明白了。”
“当然得问。真有用得上的东西,费点力气也值得。”
裴骁说完,回头看向顾长夜。
“你呢,去不去?”
“得先看规则。”顾长夜把通知保存下来,“不过能多争到合适的课程,我肯定愿意试试。来兵武院,总得看看这里怎么教。”
韩峥听得笑了。
“那等通知出来,一起去看看。”
三个人没有围着榜单聊个没完。
屋里的箱子还摊着,床铺也没有整理好,韩峥的长枪袋更是暂时横在两张桌子之间。他们先把兵器架重新分了位置,重盾放在不妨碍走动的里侧,长枪固定在旁边,顾长夜的战刀则连鞘收进靠外的位置。
等过道空出来,三人又各自拆开行李。
裴骁帮着抻住床单一角,顾长夜将褶皱铺平,韩峥蹲在箱子旁翻了半天,才从衣服下面找到被压住的枕套。
“我明明记得放在最上面。”
“你出门前是不是又开过一次箱子?”裴骁问。
韩峥想了想,自己先笑了。
“还真是。”
等床铺和桌面都收拾妥当,窗外的光已经没有刚才那么亮了。
顾长夜把刀谱放进桌上的书架,证件袋单独留在背包里。裴骁站在门边等他们,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去吃饭吧。我中午在食堂吃的,认得路。”
三人一起出了宿舍。
学生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几张长桌被新生和家属占满,端着餐盘的人顺着过道来回找位置。裴骁带他们绕到另一排窗口,先看了一遍菜,又问能不能添饭。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指了指旁边的饭桶。
“吃得完就添,别浪费。”
“那就够了。”
裴骁端着餐盘出来,脸上明显满意了些。
三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韩峥将手机放到桌边,先与两人互加了联系方式,又顺手建了宿舍群。
“地图、通知都往这里发,省得一个人知道,另外两个人还到处问。”
顾长夜把自己保存的校园地图发了进去。
“南门到听潮苑这段我走过了,其他地方还没认全。明天办完报到,再一起看看。”
“我想去演武场。”韩峥说道,“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在里面练枪,没来得及停。”
裴骁夹起一块菜。
“先问清楚什么时候能用。别你背着枪过去,人家正好上课,还得原路回来。”
“所以才要先去看看。”
韩峥说完,自己也笑了,低头吃起饭来。
顾长夜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食堂的照片,又给陈岳、周峰和程野各自发了消息,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到了学校,住处也安排好了,明天办理正式报到。
周峰回得最快。
“还真先去食堂了?怎么样?”
“不错,刚和两个室友一起吃上。宿舍也收拾好了。”
“那我放心了,至少以后来找你,不用先饿一顿。”
顾长夜看着消息笑起来,回了几句,才收起手机。
陈岳让他早点休息,明天别误了报到。程野那边暂时没有回复,顾长夜知道他们还在外面,也没有接着打电话。
吃过饭,三人沿着学生街慢慢往回走,又补齐了几样日用品。等回到听潮苑,楼道里仍有人搬行李,开着门的宿舍里不时传来互报姓名和聊天的声音。
夜色渐深,窗外的海浪声渐渐清楚起来。
裴骁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放在桌边,韩峥还在翻学校发来的几份通知。顾长夜坐在床沿,望着已经摆进书架的刀谱,又看了一眼门旁整齐放好的三件兵器。
以前去外地,他也住过陌生的房间。东西往往不必全部拿出来,过上一两天,就又要背着包出发。
这一次,衣服已经收进柜子,刀谱放上了书架,隔着几步远便是刚认识的室友。窗外这条通往兵武楼的路,以后大概每天都要走。
直到此时,白天在车站、校门口生出的那点新鲜感,才慢慢落到了实处。
他是真的来东海上学了。
第二天早上,三人吃过早饭,带好证件和入学材料,把兵器收进各自的袋子,一起出了听潮苑,朝兵武院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