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浓云低垂在天际,细密的冷雨笼罩着江城以北的苍茫原野。
离开江城武盟服务大厅后,顾长夜一路向北疾行。
随着脚步逐渐远离人类聚居的城池,脚下的柏油路面很快被坑洼不平的碎石公路取代,再向前数十里,连公路也彻底断绝,只剩下昔日凶兽浩劫后遗留下来的荒废哨所与长满杂草的泥泞便道。
寒风呼啸,细雨如丝。
顾长夜外罩及膝的黑色防雨战袍,腰挎重霄战刀,行进间脚步轻盈而沉稳。
体内九百零二点八卡的纯正气血如暗流澎湃,经受过三阶骨髓辅材淬炼的周身骨骼沉实致密,为体魄提供了源源不绝的充沛耐力。整整百余里的荒原奔行,在常人眼中足以耗尽两名二阶武者的体力,而在他沉静绵长的吐纳回环下,胸膛起伏平缓如常,甚至连额角都未曾渗出半分虚汗。
行出两个多时辰后,地势骤然下沉。
空气中原本微凉的草木雨汽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着刺鼻硫磺、淤泥腐烂与死水沉淀的恶臭。
这股酸腐的气息随风涌入鼻腔,冰冷而粘稠。
顾长夜在一处隆起的黑色碎石缓坡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放眼远眺。
江城正北百里之外的凶煞禁地,黑水泽荒原,终于露出了它狰狞可怖的全貌。
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灰暗死寂。
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低洼沼泽盆地。苍茫平原上,无数道泛着油腻乌光的死寂黑水交错纵横,其间杂乱分布着大片大片比人还要高出一头的腐殖芦苇荡、起伏错落的暗红碎石岗,以及无数被水草遮蔽、不知深浅的泥沼暗潭。
更加令人心悸的,是沼泽上方终年不散的浓重瘴气。
大片大片的灰白毒瘴如同厚重的湿棉絮,层层叠叠地压在水泽上方数十米的空间内,将天地光线遮蔽得昏暗如暮。冷风自北方荒原呼啸吹来,掠过干枯坚硬的芦苇丛,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视线所及之处,能见度被生生压缩在不足三十步之内,稍远一些的石林与水洼便彻底隐没在浓浊的白雾中,难以辨认。
顾长夜神色冷峻,抬手自腕间解下那枚墨绿色的任务玉牌。
玉牌触手冰凉,中央雕刻的武盟徽记正随着微弱的气血注入泛起一抹幽绿荧光。光幕上简明扼要地标示着黑水泽外围的地形轮廓,而他此次猎杀的主要目标所在地——盘踞着三阶初段霸主铁背龙蜥的“龙脊岗”,位于黑水泽正北腹地深处,相隔尚有数重险恶泽地。
收起玉牌,顾长夜迈步踏下碎石缓坡。
啪嗒。
黑色战靴踩入水泽边缘,瞬间陷入没过脚踝的腐草黑泥之中。
这片沼泽的泥浆极具黏性,冰凉刺骨,且混杂着高浓度的酸腐物质,寻常武者的皮靴若是浸泡过久,极易被酸毒侵蚀软化。而顾长夜足下的特制军规战靴表面泛起微弱的斥水光泽,并未被泥水浸透。
初次踏入泥泞泽地,脚下传来的阻力与平地大相径庭。
泥浆冰凉黏稠,下层湿软虚浮,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股下陷的吸附力,极耗气力,寻常缺乏泽地涉险经验的武者极易在此失足深陷。不过顾长夜一身三阶神力底蕴沉实,兼具《踏风步》的身法造诣,双足踩在相对干硬的草甸与泥壳之间,借力轻盈,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在漫天芦苇间从容穿行。
前行数百米,四周的芦苇丛愈发茂密,湿冷的灰白毒瘴也随之浓重起来。
顾长夜神情戒备,鼻翼微翕,引动E级嗅觉强化。
原本混杂在大气中的浓烈腐臭与硫磺异味在感知中被逐渐剥离,很快,顺着湿冷的下风向,一缕极淡却特殊的腥臊气味被他敏锐捕捉,那是一股混杂着淤泥、冷血硬甲与死肉残渣的凶兽腥气。
有大型水生异兽曾在这片区域活动!
顾长夜目光微沉,视线扫向泥滩表层,E级寻迹随之运转。
湿软的黑泥平原上,一道宽阔深陷的泥痕自杂草深处向前方蔓延,重痕两侧还清晰分布着数枚留有粗壮弯爪痕迹的宽大脚印。爪痕深陷入泥数寸,周围泛着未散的浑浊泥沫,显然刚留下不久。从痕迹的尺度看,留下爪印的凶兽体型庞大,必定是盘踞在黑泥下的掠食者。
顾长夜右手按在重霄战刀的刀柄上,放缓脚步,顺着痕迹穿过一片干枯的密苇。
前方骤然开阔,横亘着一片数十米见方的死寂水洼。
水洼中的黑水幽暗黏稠,水面漂浮着烂草与枯枝,深浅难测。想要继续北上深入龙脊岗,这片过膝水洼是必经之路。
顾长夜停在水洼边缘,并未贸然趟水而过。
他身形微伏,伸出左手,指尖轻轻探入冰凉刺骨的黑色水体。
嗡。
D级水流感知悄然引动。
指尖接触同一水体的刹那,近身数米范围内的暗涌扰动随之被他敏锐察觉。水洼表层看似波澜不起,然而就在他左侧数米外的茂密芦苇深处,水流底层正传来一股沉缓而有力的涌动反馈,那绝非寻常鱼虫游动,而是一个体型庞大的活物在泥底极缓慢地调整身躯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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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水流感知的方向,顾长夜眸光微转,视线无声扫向左侧苇丛。
只见左侧三米外看似平静的水草根部,几根粗壮的芦苇正以极微弱的幅度摇晃,水面荡起一圈圈若有若无的细碎微澜。
凭着外海生死磨砺出的实战经验,顾长夜心头瞬间升起警兆。水草遮掩之下,水下潜伏的庞然凶物显然正借着地形掩护,伺机伏击经过的猎物。
而实际上,泥沼暗处蛰伏的正是两头披覆厚实硬泥角质甲的二阶巅峰变异嗜血鳄。这等凶兽常年盘踞恶沼,一头上浮伪装烂木,一头贴底埋身暗泥,专候猎物踏入深水失衡的瞬间连环暴起扑杀。
但在顾长夜的警觉戒备下,水下的异常暗涌与草动早已暴露了袭来的大致方位。
顾长夜神色冷冽,仍停在水洼边缘,目光在浑浊的水洼间飞速一掠。
左侧水深泥烂,而在他右前方半米的水面下,隐隐横卧着一道被水浸没的坚硬石梁!
没有丝毫慌乱,顾长夜借着前倾跨步的连贯动作,右足顺势稳稳踏向水下的石梁借力。
落脚沉实如铁,脚踏实地!
顾长夜下盘生根,体内九百多卡气血在筋骨间奔涌蓄势,右手掌指扣紧重霄刀柄,全神以待。
就在他右足踩实石梁的刹那,左侧水草深处的潜伏者终于按捺不住。
轰!
死寂的黑水水面骤然炸裂,大片恶臭扑鼻的黑色毒泥与漫天碎苇如暴雨般冲天而起,两股惨烈凶煞的暴虐杀机,自水草与泥底深处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