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李向英呼吸急促：刚才市里下了紧急通知，各机关单位都在传达——所有公职人员及其亲属，不得参加商人的私人宴会，包括庆功宴、生日宴、乔迁宴等等。轻则通报批评，重则调离实权岗位，甚至——
她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甚至有立案调查的风险。
许澄的瞳孔微微收缩。
现在风头跟以前不一样了。李向英继续说，语气带着一股子紧迫感，而且，体制内有明文规定，公职人员及其家属不得参加商人筹办的私人活动。而今反腐风暴正刮得紧，市纪委今天下午刚开完会，明确点名批评了几起违规吃喝的案例。万一被记者盯上，今天的庆功宴搞不好就是最后一顿风光的晚餐。
记者？许澄皱眉。
李向英的声音又急了几分，我听说已经有几家媒体的记者在赶往鼎盛公馆的路上了。有人举报张鼎盛这场宴会是变相利益输送，记者要来现场抓现行。
许澄的脑子的一声。
他转头看向杨湘湘，正准备开口转达，杨湘湘的手机也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秒，脸色瞬间就变了。
刘佳怡打来的。杨湘湘挂断电话，转头看着许澄，语气急促，她也不去了。说刚接到她爸的电话，刘局长下了死命令，让她立刻回家，不准去鼎盛公馆。
刘佳怡她爸是市财政局局长，他都下了死命令——许澄的话还没说完，目光突然被前方的一幕吸引住了。
鼎盛公馆的雕花铁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几个扛着摄像设备、挎着相机的记者，从门里涌了出来。
随后，几名穿着保安服装的魁梧男子，也从门内冲了出来，将这些记者往外驱赶。
这些记者不得不选择蹲守在门外，但都没有离开。
杨湘湘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这一幕，脸色微微有些泛白。
走！现在就走！她低喝一声，手忙脚乱地插钥匙、打火。
许澄还没反应过来，杨湘湘已经挂上倒挡，猛地踩下油门。
车子地倒退了三米，差点蹭到后面一辆停着的黑色轿车。
你慢点！许澄一手扶着车门把手，一手按住了中控台。
慢不了！杨湘湘咬着牙，猛打方向盘，车头调转过来，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发抖，丝毫不敢减速。
许澄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鼎盛公馆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又有几个记者从车里钻出来，扛着摄像机朝大门方向跑去。门口那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拦都拦不住，被记者直接绕了过去。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杨湘湘死死踩着油门，车速飙到了六十，盘山公路两旁的松树飞快地后退。
有人暗中做局？许澄沉声说，有人故意破坏这场庆功宴？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
今天下午，张鼎盛大摆宴席，请来了各路——商人、官员家属。
而与此同时，市里紧急下达了不得参加私人宴会的通知。
紧接着，记者精准地出现在了鼎盛公馆门口。
难道真的有人在幕后推了一把手？
但这个人是谁？
是那个神秘人？还是更上面的什么人？
杨姐，你先别慌。许澄稳住自己的情绪，咱们没有进去，没有被记者拍到，没有人知道我们来过。
杨湘湘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车子拐过一个大弯，鼎盛公馆消失在了后视镜里。
她的车速才慢慢降了下来，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稳了一些。
好险。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差一步就进去了。
是啊。许澄靠在椅背上，心有余悸。
如果他们早到十分钟，现在已经坐在那张餐桌上了。
到时候记者冲进来，镜头一扫。
就算他们什么都没做，一张照片就够毁掉他们了。
许澄倒是无所谓，既无公职工作，又无稳定工作，妥妥一个“三无人员”，局面再糟糕，对他也无太大影响。
幸亏向英打了那个电话。杨湘湘掏出手机，手还在微微发抖，我得给她回个电话，让她也别出门了。
不用了。许澄拦住她，她既然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不会出门。
杨湘湘想了想，再次拿起了手机：“那我给张鼎盛打个电话，向他询问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许澄这次没有提出异议。
杨湘湘拨通了张鼎盛的手机号码，然后二人在电话里聊了起来。
几分钟后，杨湘湘挂了电话，偏头看着许澄：“张鼎盛说，他事先并没有邀请这帮记者，不排除有人暗中做局。张鼎盛还说，鉴于当前的局势，他决定暂时中止跟你表妹夫妇二人的合作——原本打算在宴会上签署第2份独立采购合同，现在不得不被迫终止。”
许澄听了后，琢磨了一会儿，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以前在县财政局预算科当科长，明白张鼎盛这一番话的意思。
张鼎盛原计划从他表妹夫妇二人名下公司采购总价高达1,100万的装修材料，但张鼎盛只完成第一轮独立采购，价值30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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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价值800万的第二轮采购，因为舆情将被迫暂停。
如果张鼎盛以此为理由，拒绝第二轮独立采购，许婷夫妇二人在法律上将毫无办法。
许澄闭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睁开眼，意味深长地说：”不知道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我以前说过，只有当两家企业完成这一笔总价1,100万的合作，我才会考虑个人问题。”
杨湘湘听了后，愣了一下，偏头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张鼎盛拒绝签署第二份独立采购合同，你将不会考虑娶李向英，对不对？”
许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解释：“我只有帮表妹夫妇二人顺利谈下两笔总价1,100万的采购单子，我才有钱支付彩礼、有钱买车买房，有钱支撑我未来的家庭。”
杨湘湘沉默了几秒：“那你觉得谁在背后捣鬼？”
“不知道。”许澄摇了摇头，“希望我娶李向英的人很多，不希望我娶她的人也挺多。”
杨湘湘皱了皱眉头，语气肯定的说：“我不可能在背后搞鬼，因为我现在的心态，跟以往不一样了。”
“而且，”她顿了一下，接着说：“我还等着张鼎盛继续装修我和李向阳的那套别墅呢，所以我和李向阳都不可能在背后搞鬼。”
许澄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说：“现在我不想怀疑任何人，但很肯定的是，我现在身无分文，没资格组建家庭。”
车厢内氛围陷入了凝固。
就在这时，杨湘湘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便按下了接听键。
一分钟后，她挂了电话，说：“是张鼎盛打来的，让我们抄小路去鼎盛公馆，避开那一群记者。他说要当面向我们解释清楚。”
许澄听了后，愣了一下：“又要去鼎盛公馆？这个张鼎盛在玩什么鬼把戏？”
他偏头看着杨湘湘，似乎想知道她如何打算。“我不是公职人员，我倒无所谓，但你不同……”
杨湘湘靠在椅背上，微闭着眼睛，陷入了沉思。“张鼎盛筹办这次庆功宴，庆祝的不光是他跟你表妹夫妇二人的这次商业合作，还有他成功拿下了市财政局的几个工程项目。”
片刻后，她直起身子，偏头看着许澄：“张鼎盛的人脉还是挺广的。”
她只是发表了上述这番感慨，并未明确表态去还是不去。
此刻，许澄不由得想到了几天前，他和刘佳怡去水电站提取那两份举报证据时，被张鼎盛派来的一伙人拦路打劫的事情。
张鼎盛现在手握青江市财政局局长的违规违纪证据，不排除他有足够的底气举办这一次私人宴会。
“那你决定了吗？去还是不去？”许澄偏头看着她。他自己倒无所谓，就想知道杨湘湘打算怎么选。
杨湘湘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睁开了眼：“走吧，抄小路去鼎盛公馆，我们要当面向张鼎盛了解情况，顺便随一份礼。”
许澄权衡了一下，也直起了身子。他知道官场和商场都十分看重人情世故，即便不打算赴宴，或没打算现场久留，但这一份礼，必须亲自送到。
他是许婷的表弟，顶多算是商人的亲属，无所谓去还是不去。
念及至此，他摊了摊手：“反正我无所谓……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再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