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想说的话:】
-----正文-----
“哐当——”
那小片的红顺着郑云龙的脖子滑下,懒懒地倚在他的锁骨里,那柄伤人的尖刀正躺在暖色的瓷砖地板上闪烁着冷锐的光。阿云嘎猛地推开郑云龙后站起身,他将自己重重摔在身后的墙面上,墙壁与背部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手按住凌乱的领结,一手抠住墙,硬生生带下几块墙皮。片刻后,他再也无法忍受,便冲出了这间宿舍。
门被摔得山响。
郑云龙瘫倒在床上喘着气,被乱飞的鹅绒扰得烦,擡起手臂挡住眼睛,他知道自己又赌对了,阿云嘎舍不得杀他。
他觉得自己是疯了,和一个食人魔打这种几乎没有可能赢的赌,只因几天的相处,只因他向来是凭心而动的人,想到什幺就去做,不计后果。
可他居然是赢了。
为什幺呢?郑云龙咬下嘴,不愿意再想。一切都开始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如果能就此打住,那对谁都是好事,无论是对于他,还是对于阿云嘎。郑云龙的眼皮沉沉的,屋子里还没散去的Alpha信息素逐渐由暴虐转向平和,悄悄安抚了他,他现在只想睡觉。昏沉之中他又不自觉想,阿云嘎出去了,出去做什幺呢?这幺多天他第一次离开自己啊……不想管,没准能就此摆脱。
郑云龙的手臂挪了挪,迷蒙的视线投向天花板上没有发光的白炽灯。不消片刻,他抓起两件衣服穿上便冲出去。
这他妈的都叫什幺事!
……
他是这个世界的“清道夫”。以所谓“罪恶”为正义,世界是昏暗的,阳光是灼人的,世人是虚伪的,纯洁是空洞的,只有除去所谓“洁净”,人间才是“干净”的。
啊,你看那些无法掩饰的情绪,那些配合着极致恐惧和被血沾染的菜肴而入口的躯体滋味多美啊,他们多坦诚呀,他与那些食物融为一体的那一刻也与世界融为一体,他执行了世界的意志。
浓重得化不开的恨、血腥的场面、压抑的情绪,最终都会化作黑色的欲望把人拉下深渊去。那些过往是什幺呢?他还一心维持着所谓的优雅与风度,行着孤独的道路,从未回想,如今回头一眼看去,才发现自己早就不记得了。
哦,不,还记得有人向他说过一句话。
“你自带一身苦难,还要强加在别人身上。”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他杀掉的第一个人。
“才不是我强加的,分明是世人都自带罪恶!”他喃喃道,“我是在帮你们认清这世界,认清自己。”
“你们看恐惧之下暴露的真实,不是你们从未触及的境界吗?你们不是应该心怀感激地接受吗?别再装作无辜了,明明我们都一样肮脏啊!”
阿云嘎一路缓慢地、无意识地走着,顺着一条熟悉的路,走到一栋熟悉的楼。他整理着皱了的衣服,收拾歪斜的袖口和领结,光从他的表情动作上,谁也看不出他在想着什幺。
他以前不像最近这样容易失控,他披着一身人皮在人类社会混得风生水起,只因不喜欢晒太阳而常年打着伞,只是每年都会挑个时间去草原看看,从未有人怀疑过那人皮之下还能是什幺别的东西。可遇到那个叫做郑云龙的Omega后,一切都都被打乱了。
他在频繁的失控中发现自己竟狼狈如斯,更可怕的是他开始贪恋起陪伴在某个人身边的美好……这是多幺不能被容许的事情,他被虚伪的存在改变了。
不,这一切都只是小小的失误,他还能挽回的,只要再像以前一样,只要再次品尝到那份滋味——
一个普普通通的Beta学生撞入了阿云嘎的视野,阿云嘎人还在愣,手先一步摸出一把细长的刀,背在身后耍了个漂亮的刀花。他想起自从遇上了郑云龙,他就没再对谁下过手了。
他露出嗜血的笑。
是啊,只要再次品尝到那份滋味,一切都可以恢复如初。
……
有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郑云龙出门后没有急着乱跑,他边走边思索着阿云嘎有可能的去处。
周末大清早,大学生们大多在睡懒觉,路上人不多,郑云龙上身短袖下身摇粒绒加人字拖的搭配幸运地没有引来围观嘲笑,他揉着乱糟糟的头发,觉得阿云嘎朝哪跑都有可能。
人在混乱无助的情况下,会本能往熟悉的地方跑。思及此,郑云龙精神一振,他拔腿往一个方向奔去。为什幺会觉得阿云嘎混乱而无助呢?郑云龙只是觉得,既然阿云嘎很多时候并非真的平淡,既然他对杀人这件事并非无动于衷,那幺为什幺不能把他当正常人来揣测呢?他也只是被喜欢的东西……人,打乱了而已。
姑且算是这样吧。
郑云龙气喘吁吁奔到一栋教学楼下,周末教学楼的电梯不通电,他咬了下嘴皮子开始爬楼。
一楼、二楼……五楼。郑云龙看着五楼楼梯口的标识,胸口突然一阵刺痛,他伸手摸了一把,有血。伤口在这样的剧烈运动下不裂开才有鬼,他脑子有点晕,没空管,只拖着腿朝着储物室那边走去。他那天就是在五楼储物室旁边的空教室撞上阿云嘎的。
还没推开门,甚至还没到门前,郑云龙就直觉似的大吼了一声:“阿云嘎!”他事后无比庆幸自己拿神经质的提前一声吼,人未至声先到阻止了阿云嘎的动作,有些事情,差上半秒都会翻覆了天地。
推开练功房的那扇门,郑云龙看到阿云嘎手上还拿着刀,正说不清是皱眉还是在扬眉地看向这边,幸运地是他还只擡了手,并未显明到底是要做什幺。一个在空教室练早功的Beta学生正惊异地望着他们。
郑云龙看着刀,第一时间竟然是内心疑问阿云嘎这家伙一天到晚身上带那幺多刀到底是怎幺藏的。他揪着胸膛前的衣服挡住身上的血迹,站定后说:“你怎幺把水果刀带出门了?我找了你好半天。”阿云嘎被他说得一愣。
“回去给我削梨,你知道我不吃皮。”郑云龙不等阿云嘎反应,上前拉住人就走,动作粗暴,气势汹汹,还不忘嘴贱地对那Beta道:“抱歉啊同学,我家这位脑子有点不正常,希望没打扰你练习。”
“没,没事。”那Beta完全不知道自己去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摸不着头脑地回答着。
阿云嘎就任由那个张牙舞爪的Omega将他拖出去。郑云龙正死死握着他拿刀的手,手心汗湿,却冰冷。他就这样被他从昏暗的教学区拉入一面向阳的走廊,他拖着他走过的地方都充满了他讨厌的光亮,他看着地上掠过的栏杆造下的阴影,麻木被人拖行着,脑子里什幺都没想,只是觉得还挺好。就这幺走下去,还挺好。
他听到走在前面那人说:“别再杀人了,你不是……”郑云龙停下不再走,浅浅地呼出一口气,似乎在忍耐什幺,缓了一会儿才要说,阿云嘎以为郑云龙是在想要怎幺形容他,也自以为猜到了郑云龙想说什幺,他随意地笑了一下插嘴补充道:
“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有我了吗?”郑云龙说。
两个人的声音叠到一起,一瞬像是二重奏的乐曲,音符就重重地敲上心脏。两人一时无声,郑云龙正转过脑袋,阿云嘎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上,他们对视过很多次,可阿云嘎第一次看清了郑云龙眼中常含的湿润,像是时刻会落下泪来,那眼在白天有万里晴空,在黑夜有漫天星火,于树荫之下是斑驳,于落叶之时是朦胧。他用那双眼看着他,就是将世间至美献到他面前,同时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一旦他下定决心,他阿云嘎就必须接受。
“跟我回去吧。”郑云龙这样说,握着阿云嘎的手却一松,阿云嘎正迫切想要抓住什幺或是被什幺抓住,连忙丢下了手中的刀。在刀与地相触的那一刻,他反抓住了他,阿云嘎将人带向自己,给予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力度之大,好像他生平第一次学会了给予一样。
如果像他这样的家伙都能被原谅,那还有什幺不可接受的呢?他遇到一个真正试图接受着他的人,那个人抚摸着他身上看不清的伤痛,不问及,不否认。
郑云龙皱着眉头忍着拥抱带来的疼痛,没有出声,但人渐渐软倒在了阿云嘎怀里。他现在的状况真的非常糟糕,Omega体质弱这一点的确不是瞎扯的,被标记,连续近一个月的精神紧绷,最近还一直和标记了他的Alpha待在一起,外加今天受了伤还到处跑……郑云龙的发情期提前到了。
郑云龙闭着眼想,这可真是,太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