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惨白的光柱，像两把利剑。
直直刺破了幽暗深邃的冰冷海水。
光柱随着楚辞头部的转动，缓缓扫过前方的深海。
原本漆黑一片的水底，瞬间被强光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片庞大到让人窒息的珊瑚礁群。
毫无保留地撞进了天幕之中。
那不是灰扑扑的海底烂石头。
这是一片五颜六色、形状怪异的活体海底森林。
紫色的扇形珊瑚像是一把把撑开的巨伞，随着海底暗流微微摇曳。
金黄色的鹿角珊瑚像是一根根倒插在泥沙里的鹿角。
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探照灯的强光打在上面，折射出光怪陆离的刺眼色彩。
水流穿过珊瑚的缝隙，带起一阵细碎的白色水泡。
楚辞张开嘴。
“咕噜噜。”
一长串白色的气泡顺着面罩的排气阀涌出来，迅速升向海面。
他双腿穿着宽大的黑色橡胶脚蹼。
在水里轻轻上下打水。
整个人悬浮在庞大珊瑚礁的上方，像是一只在树林顶端滑翔的飞鸟。
大秦，咸阳宫。
广场上。
几百名大秦朝臣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秋风刮过他们僵硬的脖颈，带起几片枯叶。
少府令双膝跪在青石板上。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的缝隙，指甲盖外翻渗血。
大秦皇宫的宝库里，藏着几株西域进贡来的红珊瑚。
那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皇帝赏赐给有功之臣，哪怕只有巴掌大的一小截。
也要被小心翼翼地供在祠堂里当传家宝。
可那玩意儿是死物。
干瘪，僵硬，像是一截枯死的树枝。
但现在。
他眼前的天幕里。
那名震天下的稀世奇珍，在水底竟是铺天盖地的活生生草木！
光柱扫过一处粉色的海葵。
那海葵像是一朵盛开在礁石上的硕大肉花。
成百上千根粉嫩的柔软触手，在冰冷的海水里舒展、摇曳。
像是在冲着镜头招手。
少府令大张着嘴，干裂的嘴唇疯狂哆嗦。
“活的……”
他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嘶嘶声。
“那宝库里的死物，竟是这海底的活草！”
他双手捶打着积水，泥浆溅满前襟。
大秦视若珍宝的枯树枝。
在仙界这海底，竟然长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密林。
光幕里。
几条巴掌大小、通体亮橙色带着白色条纹的奇特小鱼。
从那朵粉色海葵的触手中间钻了出来。
它们身上仿佛披着荧光。
迎着探照灯的惨白强光，根本不怕生。
在带毒的海葵触手间来回穿梭，游得飞快。
楚辞伸出戴着黑色潜水手套的左手。
在水里虚虚地抓了一把。
小丑鱼甩着尾巴，灵巧地绕过他的手指，钻回了珊瑚深处。
水底下并不安静。
除了楚辞沉闷的呼吸声，还有海流摩擦礁石的细微嗡鸣。
一只体型庞大的老海龟。
顶着布满青苔的厚重龟壳，从楚辞身下的岩缝里慢吞吞地爬了出来。
它扇动着两只巨大的前鳍肢。
像个迟缓的老者。
拨开海水，慢悠悠地顺着暗流向深海滑翔而去。
徐福趴在文官方阵的最后排。
他身上的麻布道袍早就被泥水浸透，冷冰冰地贴着骨头。
这位大秦首席方士。
此刻双手死死抓着自己花白的头发。
头皮扯得生疼，渗出几丝血水。
那双熬得通红的老眼，死盯天幕里的画面。
痴了。
他彻底看痴了。
方士们总说海里有龙宫。
可他带人出海寻仙时，遇到的只有狂风巨浪和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
他曾在摇晃的船板上看着那翻滚的黑水。
只觉得水底全是吃人的海妖和发臭的淤泥。
那是凡人绝不敢踏足的死地。
可今天。
仙人背着黑铁罐子，拿着发光的法器。
亲自掀开了东海老龙王的底裤。
“仙境……这黑水之下竟藏着这等绝美仙境……”
徐福把脸死死贴在湿冷的青石板上。
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
没有吃人的海怪，没有淤泥。
只有这等绚丽夺目的活物森林。
这才是真正的东海龙宫！
他大口喘着气，舌根泛起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活了一辈子，拿假神仙骗了一辈子人。
临到老了。
反倒被仙人随手直播的水底日常，生生砸碎了对未知的恐惧。
李斯靠在汉白玉石柱上。
他双腿软得像烂面条，顺着石柱慢慢滑坐在泥水里。
这位大秦丞相看着那只慢吞吞游过的海龟。
双手死死绞着衣袖。
指节泛出骇人的惨白。
“粮仓……”
李斯咽了口发苦的唾沫。
大秦的江河里，撒几网下去鱼就捞空了。
可这深海之下。
鱼虾成群，奇珍异兽遍地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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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大秦永远也吃不完的活体粮仓。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钉一样扎在白玉台阶的边缘。
十二旒冕冠在冷风中微微摇晃。
玉珠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早就松开了。
大拇指用力刮着太阿剑的吞口。
铜绿沾在指腹上，磨出一层厚厚的死皮。
他仰着头。
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海底的幽蓝光芒。
大秦的皇帝，一辈子都在征服陆地的泥土。
他以为踏平了六国，这天下的奇珍异宝就全锁进了咸阳宫的国库。
可看着那漫无边际的活体珊瑚。
看着那发光的奇特游鱼。
嬴政的胸腔剧烈起伏。
鼻腔里喷出两股白色的雾气，消散在秋风中。
原来寡人的国库里，装的全是一堆不值钱的死物件。
这浩瀚的深海之下。
藏着一个比九州大地上还要富饶、还要绚丽百倍的庞大水底帝国。
“龙宫。”
嬴政咬着后槽牙，下颌骨鼓起两块硬肉。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没有对水底神明的敬畏。
只有一股烧得滚烫的帝王贪婪。
若是大秦的士卒能背上那种吞吐仙气的黑铁罐子。
潜入海底。
这漫天的红珊瑚，这深海的无尽珍宝。
便全是大秦的囊中之物。
老天爷藏在水底下的东西，寡人也要派人下去一寸寸地给挖出来！
他握紧了青铜剑柄。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崩起。
大秦不仅要造大船跨越海面，还要造铁罐子潜入深渊。
这天下，只要是仙人踏足过的地方。
大秦的黑水龙旗就一定要插上去。
光幕里。
楚辞在色彩斑斓的珊瑚礁群里游了将近半个多小时。
水温越来越低。
即便穿着紧身的橡胶湿衣，寒意还是慢慢渗透了皮肉。
他觉得手脚有些发僵。
左手抬起。
视线落在手腕上绑着的一个黑色机械压力表上。
表盘上的指针。
已经滑到了红色的警戒区域。
气瓶里的压缩空气快见底了。
楚辞没有继续贪恋海底的美景。
他转过头。
借着探照灯的惨白光柱，看向旁边不远处一直跟着的潜水教练。
楚辞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
大拇指竖起，指了指上方。
打了一个要求上浮的标准潜水手势。
教练看到了，立刻回了一个相同的手势。
楚辞双手抓住旁边一根连接着海面船只的黄色粗大引导绳。
双脚轻点脚蹼。
顺着这根绳子。
在幽蓝的海水里，开始缓慢而匀速地上浮。
压力表上的水深数字不断跳动减小。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亮。
从深邃幽闭的深蓝，慢慢变成了通透的浅蓝色。
水面折射的刺眼阳光，一束束地刺破了海面。
楚辞抬起头。
透过清澈的海水。
他看到了头顶上方那艘巨大游艇的白色船底。
像是一头漂浮在海面上的钢铁巨鲸。
“哗啦！”
楚辞的脑袋猛地冲出海面。
白色的水花四下飞溅。
他深吸了一口海面上咸湿的空气。
眼前。
一艘长达十几米的豪华三层白色游艇，正稳稳地停在碧蓝的海面上。
阳光打在游艇光滑的玻璃钢外壳上，折射出刺眼的反光。
船舷边上挂着金属折叠梯。
楚辞手脚并用游过去。
双手抓住冰凉的铝合金扶手。
双腿发力。
踩着梯子，直挺挺地爬上了游艇宽敞的柚木甲板。
他站在防滑垫上。
身上的海水哗啦啦地往下滴，砸在木板上，留下一滩水渍。
楚辞抬起双手。
死死抠住脸上那个紧绷的透明硅胶面罩边缘。
用力往外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