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诈」两个字还在坡上滚着，北边十万人的前阵先停了。
压下去的旗重新抬起来，抬到一半，停在半空，像半个没说完的字。南边坡上的三千人也定住了，弓端着，没有人放，也没有人退。冻土上只剩东边那二百人的靴底声，一下一下，闷闷地压过来。
「陛下回坡！」卫铮在坡顶喊，「沟心挡不住二百人！」
「朕回坡，他们追朕。」临渊没有动，把缰绳在手上绕了半圈，「朕在这儿站着，他们只追朕一个。」
二百人的刀口全冲着沟心这一小块冰，冲着他，也冲着对面那个人。跑在头排的十几个人已经进了百步之内，跑姿一样，摆臂一样，连喘气的节奏都一样，像一个人被裁成了二百份。
对面马蹄响了。
慕容烈没有退。他反而把马往前带了半步，带得马头几乎跟临渊的马头并齐。北边前阵里有人失声喊出半个「王」字，被身边的军官一把捂住嘴。
「你的弓手放不放？」
「放，但不能全放。你我的阵要是全压下来，先撞上的是彼此。」
「所以只出两队。」慕容烈抬下巴指了指坡，「你一队，我一队，其余的钉死在原地。谁往前拥一步，军法。」
「好。」
卫铮已经从坡上连滚带爬地下来了，扑到沟沿还在喊：「陛下！臣带盾车上前——」
「盾车留在坡口。」临渊头也不回，「车下坡，就堵死你自己人的路。传令：弓分三叠，只射东面，北面一矢不许出。」
「得令。」卫铮跑两步又折回来，压着嗓子：「那北边的人呢？万一——」
「万一他们趁机压阵，」临渊说，「朕的马快。」
卫铮不再多话，转身往坡上跑，一路踢开两个想跟下来的兵。
临渊回头，只交代了一句：「赵五，带本队亲卫下沟。其余人，坡上一寸不许动。」
亲卫队五十人从坡侧鱼贯而下，盾在外，人在里。北边也下来一队，黑甲，不出声，落地就散成两翼。两边的人隔着二十步各自站定，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跟谁搭话，刀却都不约而同地斜了斜，把正面让给东边。
赵五用刀鞘敲了敲脚下的冻土，冲对面那个黑甲队正喊：「合围的时候，北的进东口，南的进西口，别顶上。」
那队正听懂了个大概，点头，用北音回了一句：「明白。东口北，西口南。」两边谁也听不全谁的词，手势倒是一教就会。
头一批伏兵到了。
新刀没有血槽，砍在盾上是一声硬响，不颤，也不崩口。砍完收刀，收刀的路线跟刚才砍下去的路线一模一样。一个亲卫被削掉半边盾沿，退了半步；那伏兵不追，只往前走，走进下一个人的刀程里，像流水线上换了一个工。
「他们不杀人。」临渊看得脊背发紧，「他们只开路。」
「开路去杀谁？」慕容烈的声音沉下来，「杀你我。」
「他们不冲坡，不冲阵，一百步外就开始收拢队形。」临渊忽然明白过来，「他们要把咱们堵在冰心。堵在这儿，让两边的大军看得见、够不着。」
「然后呢？」
「然后你我死在这儿，这仗今天就打真了。」
慕容烈不再问。他拨马斜斜切向东侧，喊了一嗓子北音，又急又硬，他那队黑甲立刻收拢，往东边的冰面上退。
临渊盯着那片冰面看了一眼，也明白了。这一段冰底下是活水，入冬才冻上，冻得薄；白日里雪化过一层又结了壳，壳底下透着灰。二百人此刻站的沟心是老冰，承得住；往东三十步，承不住。
「老冰多厚？」慕容烈忽然问。
「沟心这段冻了三冬，站得下一头牛。」临渊说，「东边那段是今年立的。你我的马都不往那儿去——他们的鞋底比马蹄轻，可架不住人多。」
慕容烈眯眼看了一会儿那片灰壳，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好算计。」
「不是朕的算计，是他们的。他们知道冰薄，才敢把二百条命押上来。」
「那他们赌输了。」
「他们没打算赢。」
「引他们过去。」临渊调转马头，也向东，「赵五，交替掩护，退得慢一点。」
「退慢？」
「退快了他们不追。退慢了，他们才敢把两百人全压上来。」
「诺。」赵五应了一声。五十个亲卫开始一段一段地退，退十步，停一停，让伏兵的刀够得着盾沿，又砍不着人。伏兵果然越聚越多，从荒滩上下来的、从沟壑里爬出来的，全涌向东边的薄冰，队形密得像有人在天上拿手往一处摁。
慕容烈的黑甲在东沿站定，反身接了一轮刀，又退，又站定。
北边坡上的旗压了三次。压到第三次，慕容烈头也不回地吼：「谁上来，谁的脑袋！」
坡上死一般地定住。风都还在响，人不敢响。
二百人，全在冰上了。
临渊在马上回过身，看了一眼那片灰壳底下的冰，又看了一眼身后已经踏上冻土的马蹄。他抬手，往下一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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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冰！」
五十个亲卫同时反手，刀背砸冰。北边的黑甲跟着砸。灰壳应声裂开一蓬白纹，纹路底下咕地涌上来一线水。有人落下去半条腿，拔出来时靴筒里灌满了冰水；有一个整个人陷到腰，两只手还死死攥着那把没有血槽的刀。
冰纹一路往东炸开，响声又碎又密，像有人在冰底下放了一挂干柴。站在边上的伏兵想往回撤，回程的老冰上已经被后头涌上来的人堵死了——前头是裂的，后头是挤的，二百人被自己人压成了三团。
队形散了。散了就再也合不拢——南边的亲卫和北边的黑甲第一次合到一处，从两面往里收口，刀专挑腿弯和手腕。落水的往冰沿爬，爬上来就被按住，缴刀，拿绳穿成一串。二百人，没跑掉一个。
赵五过来报数：「回陛下，落水十七，捆住一百八十三，二百整。」
慕容烈那边也报了数，报完补了一句：「我这边接住的，也是二百整。」
「二百。」临渊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不多不少，是有人定好的数。」
清点的时候出了一桩没人交代过的事。一个南军亲卫去拖落水的伏兵，手伸到一半够不着，北边一只黑甲的手先接了上去。
两个人把人拖上来，松开，各自退开半步，谁也没看谁。之后拖人上冰，南边的伸手，北边的就接，接了七八回，像做熟了的活。
坡上卫铮盯着冰面看了半天，忽然朝沟心喊：「陛下！这群人杀不得也放不得——」
「抬回去。」临渊说，「一个活的，比一百个死的值钱。」
坡上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接着三千人和十万人的前阵都在喊，喊声隔着一条沟撞在一起，分不出哪边是哪边的。
慕容烈翻身下马，蹲到一个被捆住的伏兵跟前，扒开衣领看了看，又拾起那把新刀，用指甲刮了刮刀身。
「没番号，没乡贯，刀是新铸的，教刀的是同一个人。」他把刀扔在冰上，「我养了二十年兵，没见过这样的兵。」
「朕见过。」临渊说，「这不是兵。」
「不是兵是什么？」
「活着的不开口。你问问。」
慕容烈真的问了。他用北音问了一句，又用官话问了一句，问的是籍贯、军籍、上头的官长。那伏兵跪在冰上，嘴闭得死紧，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口什么东西，到底一个字没有。
「问不出来。」慕容烈直起身，「不是不敢，是不会。他们脑子里没那些词。」
「是一封信。」临渊看着冰面上那串被捆的人，「写给你我两个人看的信。」
慕容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冰碴，走回马前。两个人马头并着马头，中间隔的那点距离，比昨日近了半个马身。
「陛下。」他忽然咧了一下嘴角，那笑很短，短得像刀光，「看来我们真有共同敌人。」